可是,姜岐玉的笑容,落在有心之人的眼里,便成了别样的意思。
书记官悄悄地朝着年轻的荷官比了个手势,少年皱了皱眉,几不可察地掀了掀眼皮。
等到再开局的时候,情况便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姜岐玉明明听见小盅里的骰子是往五点的方向倒去,结果,等荷官揭开顶盖的时候,朝上的三个面赫然都是一个鲜红的圆点。
姜岐玉玩了几局,回回如此。
她自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听错,那麽便只有一种可能——
在揭开顶盖的一瞬间,荷官以极快的手法,动了手脚。
那一瞬间,甚至比一般人眨眼的功夫还要短暂,姜岐玉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好几遍,还是没能看清那少年是如何操纵的。
姜岐玉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真本事,没个五年十年的光景,练不出这般炉火纯青的技法。
她这边输的惨淡,书记官的脸上倒是逐渐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等到一整场赌局结束的时候,姜岐玉正好将她之前换来的筹码输了个干净,她的面上倒也不见恼意。
只是在那位圆圆胖胖,看着一团和气的书记官,走过来的时候,姜岐玉手中上下抛着的银牌,突然没控制住力道,直直地往案桌下头坠去。
书记官面上依旧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他看也没看得伸出手,一把接住了那枚触手生凉的银牌。
“得罪了。”
他和和气气地同姜岐玉点了点头,而後弓着腰,将接住的那枚银牌,连同姜岐玉手边高高的一摞,一同放到了怀中的托盘里。
这一整场下来,输得最多的,还不是姜岐玉,而是,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西南角落里的主仆二人。
苏禾留心统计过,这二人几乎一小局都没赢过,把把能输掉二三百两的银子,倒也不算引人注目,不过整整十局下来,至少白白给广利赌坊送去了两千两白银。
在前头赌桌上报点数的应当是随从,真正的主子,一直被他挡在身後,只露出一片靛蓝色的一角。
他们的位置选得极好,也不出风头,一整局下来,像一对隐形人似的,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除了时刻留意着赌桌这边情况的苏禾。
苏禾此前从未来过赌坊,今日一见,她不得不感慨,这里真是一个挥金如土又处处透着古怪的地方。
姜岐玉和苏禾输光了筹码後,也不多停留,挽着手走出了包厢。
“如何,探查到了什麽?”
姜岐玉选了处视野开阔的地带,胳膊撑在漆红围栏上,举目往下望去。
广利赌坊不愧为南乐县第一销金窟,七彩琉璃天穹之上,是歌舞升平的仙境盛景。
雕梁画栋的廊柱之下,却是一群削尖了脑袋,乐此不疲地做成一夜暴富美梦的凡夫俗子。
殊不知,这美梦实则是用魅惑人心的金银财宝,编织出一层诱人沉沦的外衣,里头罩着的,则是深不见底的沼泽。
泼天的财富流到了青云阁中的雅间里,流到了熠熠生辉的琉璃天穹上,流到了不知掌握着多少权利和地位的人手中。
而普通人,不过就是在纸醉金迷的氛围中,麻痹自己,寻找短暂的快感和刺激,而後,又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呢?
姜岐玉擡起头,皎洁的玉盘高悬于夜幕当空,静谧的月光透过闪耀的琉璃砖瓦,映着火树银花的宫灯,璀璨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可是,姜岐玉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那月光仿佛镀上了一层银帛铸就的光轮,冰寒凉薄。
“一言难尽,我们还是先找到乐生吧,这小子要是真的被人带来了广利赌坊,麻烦可不小。”
姜岐玉简明扼要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广利赌坊要维系这麽大的生意,自然就少不了像那少年一般的荷官。
依照她们今日所见,那荷官掌握的技法,姜岐玉并没有在别处听说过,应当是广利赌坊得以长盛不衰的独门秘密。
而且,若是要练成足以瞒过所有人耳目的手法,绝非一朝一夕的光景。
如此一来,那些孤苦无依的孩童,便成了赌坊培养荷官的最佳人选。
小孩子就像一张白纸,大人往上涂抹什麽,他们就变成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