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番柿子炒鸡蛋(六)
“是我。”
几乎就在言成蹊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罩在黑色斗篷里的矮小人影以一种难以想象的诡异速度朝着他冲上去。
“我要杀了你!”
一柄泛着寒光的朴刀,锋利的刀刃还沾着猩红的血气,直直地刺了过去。
肃宿心下一惊,擡手去摸挂在腰间的朴刀,果不其然,摸了个空,那人原本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旁,也不知何时偷偷解下了他的佩刀。
“慢着!”
可惜,那人压根不听肃宿的劝阻,青龙刀带着凛冽的刀风,朝着负手立在包围圈中之人扑了上去。
而他,显然不是言成蹊的对手,肃宿的朴刀重十馀斤,刀背上还镶着盘踞的双龙,这柄青龙刀在江湖上也是凶名在外的杀器,如今,在此人手上却是发挥不出十分之一的威力。
言成蹊侧过身往一旁让了让,刀势迅猛如脱缰的野马,那人根本掌控不住,他被带着朝前跌了过去,一阵掌风扫过,斗篷上的帷帽落下,露出了里头一张夭桃秾李的美人面。
言成蹊闪身避过的时候,二指轻轻地敲在她的手肘尺经上,青龙刀脱手掉落,在落地之前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捞了起来。
言成蹊身轻如燕,行动敏捷若踏雪无痕,几个转挪之间,在衆人反应过来之前,寒冰卷刃的朴刀已经架在了女人雪白的脖颈上。
“我是应该称呼你为肃少夫人,还是段九小姐呢?”
段薇冷冷地哼了一声,她的手臂被言成蹊反剪在身後,沉甸甸的朴刀抵在颈项上,那上头积了一层厚重的血垢,腥味扑面而来。
段薇这样世家大族出生的小姐,锦衣玉食了大半辈子,哪里受得了这个味儿,她闭上眼睛,强行压住胸腹里翻涌的恶心之感。
“呸!”
段薇的身子不能动弹,她狠狠撇过头,朝着言成蹊石青色的缎面软靴上吐去。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言成蹊,你与废太子同流合污,将我段家满门抄斩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落得今日这般的下场?”
“我那缠绵病榻的祖母,豆蔻年华的妹妹还有尚在襁褓之中的弟弟,全都惨死于你的手中……”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和你的主子一样,冷血无情,残害忠良,午夜梦回的时候,难道就不怕那些纯良之辈的忠魂残魄,来找你索命吗?”
段薇越说越激动,她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挣扎着还要去咬言成蹊的手腕。
言成蹊皱了皱眉,这样美丽而又愚蠢的漏网之鱼,实在是太过适合被人挑唆蛊惑,段薇这般疯魔的模样,显然是听不进去任何话了。
“少夫人最好还是不要乱动,刀枪毕竟无眼。”
话虽如此,言成蹊的眼睛却是看向了站在不远处,双手紧握成拳,目光像是要吃人一般的肃宿。
因为段薇还在言成蹊手里,肃宿一时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段薇突然朗声出口道:“肃宿,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麽吗?”
“庆襄伯府,满门,一百二十六口人命,今日我要他,血债血偿!”
最後这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吐出来的。
下一刻,段薇便朝着青龙刀的刀口上撞了上去,那柄杀器刃如秋霜,削铁如泥,大团大团的鲜血从她的经脉里喷涌而出。
滚烫的鲜血喷出来的时候,言成蹊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可是黏腻的血珠依旧溅到了他的手上,脸上,眼睫上,到处都是……
段薇失了力气,再也站不住了,她跪坐在地上,鲜血如注,泉涌一般地落在她身上这件墨狐皮子缝制的斗篷上,她伸出颤巍巍的手抹了抹上头洇湿的血迹。
从前,庆襄伯府子嗣衆多,段薇作为家中最小的幺女,从来得不到这样罕见的料子,姐妹们争风吃醋的时候,她也曾想过,等自己及笄了,一定要嫁一个王公贵族,狠狠压过姐姐们一头。
然而没有等到段薇议亲,段家便遭了难,阖府满门一夜之间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祖母不愿让家中女眷沦为教坊司的娼妓,所以带着家中母亲和姐姐们悬梁自尽了。
段薇幼时性子活泼,她喜欢自己的娘家表兄,表兄是一位风度翩翩的文人雅士,做得一手好词,段薇总爱借着探望舅舅舅母的机会,悄悄地从花园後头绕到前厅,痴痴地望着吟风颂月的风流才子。
庆襄伯府罹难的那一日,她因为贪玩不愿回府,恰好错过了仪鸾司上门拿人的官兵,等到隔天她欢欢喜喜地回到家,准备让母亲来舅舅家商议亲事的时候,这才发觉,庆襄伯府居然十室九空,祖母,母亲,姐姐……所有人的尸身还飘飘荡荡地挂在房梁上。
段薇尖叫着抱住脑袋,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舅舅家,舅母红着眼眶,用湿帕子给她擦拭滚烫的额头。
段薇红着一双眼睛,哑着嗓子开口,她以为舅舅舅母平日里那麽疼她,一定会为段家报仇,可是舅舅叹了一口气,转过了头,舅母则是一边抹眼泪,一边柔声安抚她,闭口不提段家的事情。
段薇知道,庆襄伯府的血海深仇,她只能自己来报了。
後来,她辗转过许多地方,低声下气地乞求过许多人,那些曾经往来热络的远房族人,父亲的朋友部下,姐姐的夫家姻亲……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段家出头,人人都说,庆襄伯得罪的是如日中天的当朝太子,和手握生杀大权的仪鸾司指挥使。
那是段薇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言成蹊。
她知道,就是这个人将她的父兄关在暗牢里折磨得不成人样,将她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弟和侄儿当庭斩首,逼得她的祖母和母亲悬梁自尽。
段薇暗暗发誓,她一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以安段府百馀人在天之灵,然而,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靠她自己,仪鸾司的门都摸不到,恐怕就已经被万箭穿心,扎成了筛子。
是以,段薇离开了京都,她去了许多地方,做了许多曾经的自己完全看不上的事情,後来,她遇到了肃宿。
这个胡子拉碴,一脸凶相的男人,初次见面的时候,便一巴掌掀翻了拉扯着她意图不轨的地痞无赖。
後来,段薇知道了他是啸月山庄的少庄主,拥趸者衆多,便动了心思。
其实段薇没有特别做过什麽,她从前是伯爵府的千金,学得是琴棋书画,温婉贤良,即便那几年流落风尘,见过了人间百态,可是她依旧青涩得很,压根不会勾引人。
段薇不喜欢肃宿,她害怕他杀人如砍瓜切菜的暴戾,厌恶他身上常年缭绕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更是不喜他粗鲁无状的言谈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