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腌笃鲜(六)
苏禾扒着他的衣襟,擡头望去。
言成蹊恰好垂眸看过来,深邃的目光仿佛冰雪初霁後的浪潮,带着暖洋洋的水汽,争先恐後地涌上岸来,里头还藏着能将人溺毙其中的温柔。
他的爱意未曾宣之于口,就像汪洋大海一般宽广,只露出冰山一角,便足够令人安心信赖。
苏禾将脸埋回去,贴着柔软的衣料又蹭了蹭,蛮不讲理道。
“不为什麽,我想知道嘛!”
言成蹊便笑了,胸腔里闷闷地震动起来。
“唔,大约算是——不好也不坏吧。”
苏禾不满意了,亮出小爪子,照着腰侧的软肉挠了他一下。
言成蹊失笑,一把握住她的手,往上带了带,凑到苏禾耳畔低声说。
“阿蕖,我这身衣服是借来的,腰带可不及从前的结实,你若是再使劲拽上两下,一会儿出去了你自己和隔壁大婶解释。”
苏禾脸上一热,烫手似的甩开他腰带上的盘扣,往大氅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对通红的耳朵尖。
言成蹊颇为遗憾地摩挲着她的耳骨,愉快地笑出了声。
“不许笑,快说快说!”
苏禾的脸埋在灰鼠毛皮的大氅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怎麽听都有股恼羞成怒的意味。
“好罢,从哪里说起呢?”
言成蹊晃了晃怀里的大宝贝,沉甸甸的幸福落了满怀。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他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回忆起侯府里的那些人了。
这麽多年来,侯府至少没有短过他的吃穿用度,即便算不上优待,好歹没有让幼年的言成蹊沦落到饥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地步。
只不过,他们想要的,是一柄锋芒所向的刀刃,而不是一个优秀能干的儿子。
过去的言成蹊,从来都没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次次心怀希冀,一次次失望怅恨。
既然是刀兵,那便要做主人不愿做,不能做的事情,这是它与生俱来的使命。
有用时披荆斩棘,无用时束之高阁,这便是刀兵的命运。
时至今日,这把不趁手的刀竟然生出了别样的心思,不仅倒戈相向,而且危及主人性命,武安侯会对他赶尽杀绝,也就无可厚非了。
其实,人家早就同他说过了,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言成蹊拨了拨苏禾耳後散开的碎发,自嘲般地笑了笑。
苏禾见他半晌不说话,窸窸窣窣地动了动,从言成蹊怀里坐起来,慢慢伸出手心,将他的脸捧住。
“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怀疑过,如今的武安侯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言成蹊将下巴搁在苏禾手掌心,长睫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神情恹恹的,闻言懒洋洋地掀开眼帘。
“也?”
他抓重点的能力,一向是有些古怪的。
苏禾揉了揉他的脸颊,实在太瘦了,脸上都没什麽肉,摸起来手感也太差了,根本不如梨花奴软和。
苏禾揉捏了两把,便撂开了手,坐在一旁飞快地翻了个白眼。
“我早就怀疑了,你刚来南乐县的时候,我还在想,你指定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少爷,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的,才跑到这边陲小镇来散心。”
“後来,我又见到了言成煜,他就是个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小变态,我实在想不通,这父母得是眼瞎成什麽样,才能舍弃你这块璞玉,非得挑他那块顽石?”
言成蹊忍不住笑,伸手要去捏苏禾的脸,被她一巴掌挥开,挨了一记眼刀。
他便怂了,讪讪地笑着告饶央求道。
“好好好,我不插嘴了,你说!”
“我试图理解他们的做法,人心的位置本来也就是偏的,虽然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终究有所不同,手心的肉就是更娇嫩一些,同样的道理,父母更偏疼幼弟,似乎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