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上一回,咱们遭遇断崖截杀,命悬一线之际,才彻底让我醒悟。”
“我祖父曾说过,‘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他是真的在为言成煜殚精竭虑,却要对你赶尽杀绝。”
苏禾性子好,很少这麽急言快语,如今这般振振有词的模样,倒是与言成蹊印象中的纪太傅有些重合。
“我没有做过父母,但我就是觉得,他们不配做你的父母。”
言成蹊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位长髯白须的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
“……这一双爹娘实在不配为人父母!”
没想到过去这麽多年,居然又从他的後人口中,听到了相似的愤慨。
言成蹊倾身过来,摸了摸苏禾的发辫。
“嗯,你说得对,他们不配。”
“我的……父母………”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麽。
苏禾擡头去看他,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波澜不惊,一如平静的海面,压抑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别这样看我。”
别露出这样的神情,迷惘又哀伤。
苏禾擡手去摸他的眼尾,指腹点在冰凉的泪痣上。
突然被言成蹊一把抱住,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一般,紧紧地拥在怀里。
“是……先武安侯吗?”
苏禾所说的先武安侯,是当今武安侯的嫡亲兄长。
言氏一族是追随圣祖爷打江山的开国功勋,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是从那时便传下来的。
历任武安侯都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大周朝家喻户晓的威远大将军。
除了,当今这一位。
如今的武安侯言牧,是老侯爷的嫡次子,起初承袭爵位的,并不是他。
而是他的嫡亲兄长,言敬。
言氏一门双骄,长子骁勇矫健,善骑射,次子文质彬彬,善词画,在京都颇为一段佳话。
老武安侯去世之後,顺理成章地,便由他的长子承袭了侯爵之位。
可惜,言敬本人无心官场倾轧,只在兵部领着个闲散差事做他的逍遥侯爷。
好景不长,先帝突然暴毙,陛下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坐上了皇位,国祚不稳,边疆动乱。
四境的藩王,南边的苗人,北边的辽人,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想要借机浑水摸鱼,趁火打劫。
陛下一面被叛党的残馀势力搅扰得不得安宁,一面天天听着八百里加急的战报,边境的小城镇,又被哪个部落占领了。
新君不胜其扰,终于做出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他挑中了年轻的武安侯,依循旧历,加封为威远大将军。
领数十万兵马,从金陵奔赴千里之外的南境,驱逐苗人,收复失地。
当然,这一仗最後是取得了胜利。
南境边陲的十座城池,全都重新插上了大周朝的旗帜。
苗疆部落最引以为傲的皇属军,被剿灭了大半,从此元气大伤,再也没有与中原王朝分庭对抗之力。
可是,时至今日,却很少有人再提起当年领军出征的威远大将军言敬了。
因为,这一仗勉强算是胜了,又实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惨败。
十万兵马从金陵浩浩荡荡地出发,走到宁州的时候,已经有近半数的将士受不住南境的瘴气湿热,水土不服再加上腹胀发烧,倒下了一大半的人马。
可是,他们是领着皇命来的,荣誉旌旗便如同一柄倒悬在脖子上的利剑。
陛下还等着威远大将军的捷报传回京,好让朝中心思各异的老臣们安心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