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番柿子炒鸡蛋(一)
县衙的差役将言成蹊的院子团团围住之後,只是禁止他们出入,暂时没有旁的举动。
今日午後,言成煜去了一趟南乐县府衙,张县令与他二人,关起门来密谈了一个多时辰,等到离开的时候,张县令亲自将言成煜恭恭敬敬送出了府门,之後便下令官差将桂溪坊围了起来。
言成蹊走过来的时候,苏禾正一脸忧心忡忡的神色,怀里抱着耸肩弓背不停地朝着陌生人哈气的梨花奴,她站在廊下,方才差役们说的话,也都听见了个大概。
段师爷那天明明是被他们绑在柴房里,那个院子也没有被赌坊的人发现,只等着张县令派人前来收押即可,毫无行动之力的段师爷,怎麽会先一步死了呢?
广利赌坊的势力,在这南乐县当真已经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了吗?莫非,张县令也……
苏禾越想越心惊,她看了看手持长。枪长矛,一身银白盔甲的侍卫们,惶惶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我……”
此事说到底,还是因她而起,言成蹊也是为了帮她,才遭了这无妄之灾,这麽想着,苏禾看向言成蹊的目光愈发愧疚难安。
言成蹊自然立时便猜到了苏禾心中所想,他走到廊檐下坐了,拍了拍身侧的蒲团,示意苏禾过来。
与其让苏禾瞻前顾後,胡思乱想忍不住担心,不如让她知道事情的原委。
言成煜既然已经来了南乐县,他们俩人对上便是早晚的事情。如今他是侯府世子,又是代掌仪鸾司事务的同知大人,节制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丞简直易如反掌。
“广利赌坊发展到如今,确实并非一桩小事,里头有着极深的隐情,除非连根拔起,否则必成大祸。”
言成蹊拉了苏禾坐下,许是他坦然自若的神态影响了苏禾,苏禾渐渐也冷静了下来,他压低了声音,话锋突然一转,提到了一桩陈年旧事。
“你可曾听说过,‘福寿。膏’?”
苏禾闻言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向言成蹊,她怎麽可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她的祖父,父亲,纪氏满门百馀口族人,都是因为这个东西,丢掉了性命。
苏禾的眼睛有些红,一时间不可置信地说不出话来,时隔九年,她没想过,远在京都之外的南乐县,她竟然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你别怕,好好听我说。”
言成蹊宽大的手掌,虚虚地贴在苏禾脑後,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她的长发,他低下头,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关切。
“你从芳华铺带回来的药方,我仔细看过,这张单子上用到的药材,绝大多数都与当年的福寿。膏极为相似,有些配比做了细微的调整,又加入了几味极其名贵的香料,现在的功效,比起曾经的福寿。膏,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什麽人?”
苏禾的双手紧紧攥着,她低下头,身子不住地颤抖起来,“为什麽,他们又要害谁!”
愤怒的控诉憋在嗓子眼里,苏禾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沙哑哽咽。
言成蹊曾经想过,她可能还记得一些往事,但是今日看到苏禾这个反应,他还是忍不住心疼,怪自己莽撞,就这样突兀地揭开了血淋淋的旧伤。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俯下身子,然後将苏禾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里。
苏禾的额头抵在言成蹊的胸口,听着他胸膛里发出的“扑通扑通”的声响,她脑袋里晕晕的,原本只是有些气愤,被言成蹊这般哄小孩似的抱住,莫名其妙地眼眶突然开始发酸。
自从祖父去世以後,苏禾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从金陵辗转来到南乐,吃过许多苦,也遇到了许多好心人,但再也没有人抱着她,疼她了。
言成蹊虽然看上去单薄瘦削,但他的胸膛宽阔温暖,长臂松松地环着苏禾的肩膀,他的身上有一种被体温烫暖了的,芝兰芳草的清香,和苏禾曾经贪恋的那个怀抱,十分相似。
言成蹊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後背,梨花奴趴在苏禾腿上,睁着琉璃般的大眼睛,无辜单纯地望着挨在一起的两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禾吸了吸鼻子,言成蹊温柔含笑的声音,在苏禾耳边响起。
“你再哭一会儿,还是我就这样抱着你说?”
苏禾的脸上一阵通红,她刚想从言成蹊的怀里离开,又被一股温柔强势的力道,按了回去。
言成蹊温热的吐息,贴着苏禾的耳畔,低沉柔哑地轻声道:“我反悔了,不想松开。”
苏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极快,仿佛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她是後来回忆时才想起,那个时候,言成蹊的心跳声好像也不对劲,像踩错了节拍的鼓点,一步错,步步错,然後便彻底乱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趴在言成蹊腿上的梨花奴,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轻响,苏禾才回过神来。
酉时已过,天色渐晚,巷子外头飘来远处生火做饭的袅袅炊烟,该是用晚膳的时辰了。
苏禾站起身,用手指按了按发烫的眼尾,她方才哭了一场,鼻尖和脸颊都是红扑扑的,葡萄眼水洗过一般,亮晶晶的,有些羞赧地眨了眨纤长的睫毛。
“我……我去做饭,梨花奴都饿了。”
苏禾刚想转身,言成蹊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他有些无奈,这姑娘什麽都好,就是面子薄,回回如此,他还什麽都没干,人就想跑了。
言成蹊瞧着苏禾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有意不让她再去想往事,便也跟着站起了身,一本正经地看着苏禾道:“反正被关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不如让我试一试吧。”
苏禾:…………
“啊?”
她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发顶上还有一簇绒毛,乱蓬蓬地翘了起来,像一只呆萌的炸毛小狗,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纠结。
真可爱,言成蹊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