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麽?”他走过去,随意地拿起一只折好的小鸟,仔细端详起来。
“千纸鹤。”高玥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在我的家乡,每当有人发生不好的事情的时候,如果可以折满九百九十九只千纸鹤,那个人就一定会转危为安。”
她拿起一只刚折好的千纸鹤,对着摇曳的烛光轻声说道:“我希望,这世间再无流离失所,人人皆有安身之所,人间处处海晏河清。”
“海晏河清。”齐思铭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麽有趣的话一样。
“贵妃还真是天真的可爱。”
他将手中的千纸鹤放回桌上,看向窗外,想起了白天那些只被谣言轻轻一点,便开始躁动不安的灾民。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神佛,也从不靠祈愿。安稳,不过是用血与骨铺出来的路。”
高玥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背对着齐思铭,脸上看不情绪。
过了很久,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爷说得对,江山是靠刀剑杀出来的。”
“可人心不是。刀剑能让人畏惧,但我希望的,是杀出一个太平盛世後,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能心有所安。这,难道不是王爷想要的吗?”
人心……
这两个字仿佛针尖一般刺入他内心。
他看着她桌前那一堆所谓祈愿的千纸鹤,第一次发现,这个他一直以为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身体里竟藏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灵魂。
他从不相信真心,正如他谋划过天下,算计过人心,却从未想过这条铺满血的路上,最终的风景是什麽模样。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夜深了,休息吧。”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仿佛只是过来此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夜深人静,高玥亲自端着安神的汤药,推开了苏青的房门。
苏青并未休息,正伏在案前,在一张草纸上奋笔疾书。
听到动静,他警惕地擡起头,下意识地想将草纸收起。
然而已经晚了,高玥瞥了一眼草纸上写的东西。
朱门酒肉锁春光墙外枯骨寒如霜
金樽玉盏盛民怨龙椅之上听断肠
苍天已死黄泉闭人间何处觅家乡
不如提剑斩蛇蟒血染山河换新章
字迹潦草,笔锋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愤,仿佛要将那张草纸划破。
“写的很好,”高玥将汤药放下,轻声说道,“但只说对了一半。”
苏青眼中闪过一丝冷笑,等着她的长篇大论。
高玥却根本没按他的预想出牌,而是话锋一转:“看得出你很痛恨权贵,尤其是像我与王爷这样的人。”
还没等苏青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你想过没有,无论是权贵还是百姓,都只是在同一个规则下行事的人。
你以为你推倒了几个权贵,其实不过是拔掉几根显眼的杂草,只要滋生杂草的土壤还在,明天,後天,它只会冒出更多的杂草来。而我们要做的是,改变土壤。”
“改变土壤?”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声音有些迷惑。
“对。”高玥的眼神此刻亮得惊人。
“我们要做的,是让规则去限制权利,而不是让权利成为规则。”
改变土壤……重写规则……
苏青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猛然擡头看向高玥。
“你……”那两个字呼之欲出,却又被他死死地按了回去。
他死死地盯着高玥,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惊骇,以及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紧握住笔,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要捏碎。
“你说的这些,他……都知道?”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齐思铭。
高玥没有回答。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来的清晰。
他一直以为,齐思铭和高玥拉拢他,只是想利用他手中的账本,作为攻击政敌的武器。
可现在,这个女人却在他面前不是在谈论如何“复仇”,而是在探讨如何“建一座新城”。
他心中那个紧闭多年的大门,此刻正一点一点的被打开。
门外,一道身影静立在阴影中。
齐思铭本是放心不下,想来看看苏青的情况,却恰好听到了高玥後半段的谈话。
“你……”苏青刚想对高玥说“你让我想想”,眼角的馀光却突然瞥见了门外的人影,他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娘娘如此相信王爷,难道就没有想过有一日,大船靠岸,掌舵人第一个要丢下海的,或许就是娘娘您这块压舱石?”
高玥闻言一愣,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