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矫饰。
“实不相瞒,哪怕是到现在,我都觉得他像一团看不透的迷雾。他的心思太深,手段太狠,常常会让人感到害怕。”
她顿了顿,话语里却染上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柔软。
“但相处久了,我才渐渐明白,他的每一步狠戾,每一次算计,都是在为自己踏出一条活路。
他只是……活得太辛苦了。
我想帮他,让他在这条路上走的不那麽孤单。”
门外,齐思铭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转身离去,脚步无声,很快便于夜色融为一体。
跟在身後的王友快走几步,低声说道,“王爷。”
齐思铭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发出了一声淡淡地“嗯”字。
“娘娘对您可真是情深义重。”
齐思铭的脚步倏然一顿。
“情深义重?”他笑了一声,“王友,你何时也变得这般天真了?她不过是枚聪明的棋子,知道哪艘船能载她到对岸罢了。”
“她有什麽手段,你还不知道吗?”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王友,径直向前走去。
他推开房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书案,然後突然定住。
在那一叠文书上,安静地卧着一只小小的千纸鹤。
幼稚,天真。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第一反应,但在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竟有了一丝细微的迟疑。
他嘲笑她的天真,告诫自己那不过是更高明的攻心之术。
可这只千纸鹤……
它算什麽?
最终,他还是将那只千纸鹤拈了起来,将它轻轻放在掌心,摩挲着那清晰的折痕,许久,他才缓缓收拢五指,将那只纸鹤完整地护在了掌心之中。
齐思铭走後,苏青刚想再说什麽,却听见高玥又轻声补充了一句,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你说‘情’……我好像,从未真正想过这种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理性的困惑,仿佛“情爱”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超出她认知范畴的复杂概念。
高玥似乎看出了苏青的不解,她看向桌上的烛火,轻声说道:“或许你会觉得奇怪。但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仿佛就能听到一种指引。”
“它会在关键时刻告诉我该做什麽选择,哪条路才是正确的。我一直以为那是女人的直觉,或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直到最近,我才开始怀疑……我所以为的每一次选择,或许都只是在完成某个既定的使命。”
苏青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冷静地可怕的女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原以为她对齐思铭的付出是源于深情,或是极致的野心,却没想到,答案竟是这样。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那你自己呢?”
高玥擡起头,眼中充满不解:“什麽我自己?”
“那你可曾有过那麽一瞬间,你是为了自己想要去做某件事,而不是因为别人,或是某个声音告诉你,你应该这麽做?”
……
那一夜,苏青彻夜未眠。
他站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高玥的那句“改变土壤”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夜晚的寂静总是能让人听见一些白日听不见的声音。
远处的灾民营里,隐约传来孩童断断续续地哭泣。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灭门惨案,漫天大火。
他也是这样一个在绝望中无家可归的孩子,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听着自己的哭声直到天明。
复仇,是他活下来的唯一支柱。
是他这十几年人生中,唯一的灯塔。
可现在,高玥的那句话竟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座用仇恨搭建的灯塔,竟然是如此的黯淡而渺小。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是啊……
仅仅斩除几根杂草,复的只是苏家的私仇。
可这世界上,又有多少个“苏家”?
又有多少个在寒夜中无助哭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