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你也知道,我虽姓齐,却与当今陛下并无血缘。”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遥远的哀伤,“皇城被攻破那日,我亲眼看着母亲死在我面前,而周围的士兵,下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拾起了身边的一把剑。他们以为我只是个孩子,就算我手持武器,他们的内心也是看不起我的。”他看向高玥,眼神仿佛一把利刃,突然笑了,“可是,哪怕是孩童,人在绝境的时候,也是会反击的。”
他想起了那个士兵倒下时候的那个眼神,不可置信。
“谁生来就想杀人?若非这世道逼人,谁又想去做那个恶人?”
齐思铭的声音很轻,高玥怔怔的看着他,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让她担惊受怕的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亲手揭开自己的伤疤。
“你当时不害怕吗?”
齐思铭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当然害怕。那个时候我才多大?那把剑比我的人还高。”
“但我更怕死,怕我像我的母亲一样,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说,就倒在血泊中。”
“所以,你不用觉得有任何负担。”他伸出手,将她的脸上一缕青丝拨到耳後,“你杀他,是为了能活下来,你应当庆幸,为了自己还活着而庆幸。”
高玥静静地听着,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一箭,从背後射穿她身体的情景,依旧清晰得可怕。
原来,他那份深入骨髓的阴狠与决绝并非与生俱来,她仿佛能看到,一个孤立无援的男孩,在尸山血海中,握着一柄比自己还高的剑,在绝境中重生的画面。
当今的那个男人,亲手覆灭了他的国家,杀了他的至亲,却又奇迹般地放过了他,虚僞地给了他一个姓氏,一个王爷的虚名,然後将他永远困在自己的身边,每日像是看着一个活着的战利品。
这是何等的讽刺。
让他认贼作父,顶着仇人的姓氏,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步步为营地活下去。
怪不得他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高玥没有追问,只是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那个被她杀死的壮汉又出现了,浑身是血地向她走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说要拉她一起下地狱。
梦中的她怕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跑。
可无论她跑到哪里,那个血人总能追上她,恐惧像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拖入无边地狱时,齐思铭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若非这世道逼人,谁又愿意去做那个恶人?”
是啊,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有什麽错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高玥猛地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直视着那个步步紧逼的血人,她知道,那血人是她的心魔。
“我不想杀你,是你逼我的!”高玥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颤抖,却又无比坚定。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错吗!”
随着她喊出这句话,那血人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可憎的五官也渐渐消散。
在血人消散的那一刻,高玥仿佛看到齐思铭站在一片光芒之中,对着她缓缓伸出了手。
高玥从梦中惊醒,她环顾四周,房中只有她一人,原本的熏香不知何时被换成了有安神效果的梨香,淡淡的香气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握了握拳头,估摸着身体恢复了不少,便披上外衣,想出门呼吸些新鲜空气。
刚走到院中,她便听到不远处一间屋子里传出了说话的声音。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正好听到一个人在向齐思铭禀报。
“王爷,行宫传来消息,黄河决堤,圣驾被困,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了。陛下口谕,命您暂代河北一切事务。”
高玥的心沉了下去。
暂代河北事务,听起来是委以重任,可如今河北灾情严重,百废待兴,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