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夭笑着伸手,想要触碰那朵皎洁的花,她觉得自己命不久矣,那剑刺中了她的内丹,让原本就没有修复好的内丹更加破碎。死前还能看一眼这样的花,实在是幸事。
白色曼莲双清新淡雅的香气,竟让那边失神的百藤们短暂回神,三夭看到哥哥姐姐恢复原样,开心地笑了:“原来开心能抵消恐惧呀。”
三夭指着白花朝他们笑道:“哥哥姐姐,它终于开花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姐姐,我之前说要送你一样礼物的。”二丫擦去小妹嘴边的血,连道:“等你好了,姐姐再收。三夭要好好的……”
三夭却摇摇头,“我怕丶我怕没有机会了,姐姐,送给你……”她从怀中拿出一朵鲜艳的火麻花,可它飘出来的不是火麻花浓烈的花香,而是另一种属于木制的沉香。
“姐姐喜欢香气,每天早上都要摘火麻花,闻它的香气,可是鲜花太易凋零了……我就想,如果有一株永远散发香气,永远不会凋零的花该多好,这样姐姐傍晚就不会为它们的凋零而伤心了……”
二丫抓过那朵特别的花,上面有粗糙雕刻的痕迹,却是小妹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
大柱二丫听了这话,泪水断线似地坠落,二丫抱着三夭,哽咽道:“别怕,你会没事的。”
他们切了藤,要给她修复伤口。
百藤们从恐惧中苏醒,意识到自己干了什麽,他们控制不了自己,原来变成妖,真的有嗜血的妖性,他们杀了和自己一样由人变成的怪物,杀了山南山北,再也回不去了,他们真的成了妖怪。
对面的巫安彻底放弃神志,见到人就攻击,首先攻击的就是浑身是血的三夭,百藤们结合起来,拦住暴走的巫安。
三夭碰到白花,忽然想起来了,原来巫爷爷就是之前被她误伤的“老爹”呀。
就在那一刹那,她看见了那个巫信,满身仙风道骨,寿命却将到尽头了。
他多活了一百年,多走了一百年人生,终究在摸爬滚打中明白,那个为了让他活下来,把他变成一只妖的养女,原来是一株曼莲双。
曼莲双,幻像之花,闻其香味,能让人心想事成。
花花从盘须境逃出来,受到重伤,被他捡到,养在院里。当年,他四处寻找方法,要让种过火麻花的荒地重新焕发生机,可试了十多年都未能成功。最是耐不住寂寞的年纪,他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只凭着一种不甘憋着自己,得想养活这块地,得洗刷自己和爹娘的犯下的罪……日想夜想,花开了,清新淡雅的香气,让他心想事成,他周围的土地生出了幼苗,日後长成成片的曼莲双,花的香味让周围人都知道,这片土地活了。
後来,他长成了青年,觉得孤苦无倚,可因着幼年的遭遇,他不敢亲近任何人,住的院子也是远离人烟之地。他想要亲密之人陪伴,想要世俗的伴侣,却没有勇气踏出自己那一步,压抑的情感,终于临近爆发。他睡了一觉,梦里回到了幼年给他带来诸多痛苦的养育堂,养育堂里却多了一份美好的回忆,只因为里面多了一个从小认识的女孩,女孩温柔甜美,善良深情,就是自己想象中最美好的姑娘模样,醒来之後,他就多了一个妻子,每日陪她种花养草,他的生命终于不那麽孤独,可他觉得这个家,还是太空了,少了点世俗的热闹,于是他们一起收留了很多儿女。
很多年後,儿女们长大了,一去再也不回头,连妻子也因病先一步离去,他心里空落落的。却不知道有一株花养了几十年伤,也看了那凡人孤苦伶仃的一生,在可怜他——所有陪伴都是幻像,太可怜了……那朵花想,既然那个老翁用了半辈子养护她,她也要还老翁一个不孤独的晚年。于是花抹去了老翁所有的幻像,自己化作人形,成了老翁的女儿。
这样的真相,巫信直到第二次生命的尽头,才真正明白。真正的妖怪花花把内丹给他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对旁人的欺骗很容易被发现,可对自己的欺骗可能到死都察觉不了,然而那一百年里,巫信在人和妖界摸爬滚打,也算闯出了一片天地,明白了很多事,也明白了花花的来历。可欺骗自己太久,到底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了。生命即将到头,他决定回去看看,那个离开後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地方,看看自己真实的过去究竟是什麽样的。
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个男孩,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爹娘死于一场洪涝,成了孤儿,流浪城中,被人送入养育堂,和自己父母双亡後入养育堂的光景一模一样,甚至于男孩双目失明,被堂内的衆人嘲笑欺负的光景也和他从前一模一样。
他在那个满脸是泪,却从不还手男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心底一动,成妖之後,再也没有什麽事情能让他心生波澜,可想要收养这个男孩的心情,却那麽强烈。于是他收养了安安,安安是那个男孩的名字,名如其人,他向乖巧却怯生生的安安伸出手,用最温和轻柔的语气说:“以後,你跟我姓,叫巫安,好不好?”男孩顺从点点头,没有多馀的表情。可他想没关系,时间还长,至少还有五年的时间,这五年,他慢慢陪他长大,带他修炼,让他看看更蓝的天,让他走上不一样的路,直到巫安能好好照顾自己,就算没有旁人陪伴,也能坚强走到下去。
可是离别终究太过突然,没有好好分别,让他重新走上自己的老路……那也没有关系,总要先活下去,就能遇到更多的人,就像他遇到花花丶遇到後来许许多多的人和妖,就会有不一样的未来。
总要先活下去。
……
白花还在试图吸走巫安身上的黑气,可气息越来越弱,等三夭从他的独白中回过神来,白花已经虚弱得快要察觉不到了。
三夭想起方才那青衣说的残灵,这朵白花里,原来是巫爷爷死後留下的残灵……原来,残灵就算没有消除执念,力量消耗尽了也是会散的。
意识到这一点,三夭看向那边还在和百藤们打斗的巫安,挣扎朝他道:“巫安,巫信在这里,你的巫爷爷,老爹在这里,来看他最後一眼吧……”
三夭受伤太重,用力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伤口流血,痛如刀割。可她不愿让巫安错过最後的可能,依旧在努力说……
可巫安听不到了。
白花吸了部分黑气,颤颤巍巍,终究支撑不住,一眨眼,白花散尽,化作暴雨中的风,吹向远方。
世间只剩一朵黑色的曼莲双了。
青衣幽幽道:“可惜,那小子心里只有恨,错过了最後一面。恨这个字呀,太厉害了。”
她感慨不已,那旁围观了许久的青衣师弟上前,向他‘师兄’喊了声:“师父。”
师父掐了兰花指,满意点点头:“这下才是彻底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