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夭道:“因为是毒,喝了会死。”
秋娘垂眸:“可因为是毒,我才要喝。”
三夭不明白:“为何?”
秋娘忽然笑了:“因为我看明白了,这世道太毒太恶,世人眼里只有钱权名利,柳家一朝暴富,便能叫一个软脚虾柳云变了脸,撑直腰杆颐指气使,而我生来丑陋,一无所有,拼尽所能挣扎生活,却也只能叫人轻慢践踏。
“苏娘子说得对,我身无倚仗,又没有能力自立自足,怎麽可能受人尊重?
“可我明白这个道理太晚,才活得那样狼狈,我试过反抗,争取过挽留,隐忍妥协,委曲求全,付出了一切,却依旧被人抛弃,成了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被无足轻重舍弃的无用之人。
“老天给了我卑贱的出生,叫我半生努力全成了徒劳作功。我不敢让我的孩子再经历一次这样的悲惨的人生,一出生就没有爹,却只有个一无所有还是黑户出逃的娘。出生来再受一次我受过的苦吗?
“我无法改变这个世道,便只能改变我自己,改变我的孩子,便要叫她从来就没降生到这个世上!”
三夭连忙伸藤去拦,却穿了个空,眼前之人不知何时又成了虚影。
秋娘吞了药,浑浑噩噩继续往走,食魂兽扑到她跟前狂嗅,一路挤着她越过那条界限,肉身化作了齑粉,飘散在空中。
大柱惊道:“原来那孩子,是秋娘自己杀死的!”
三夭伸手去抓,尘埃轻轻停绕在她指尖,须臾便飞向远方,阿八追着尘埃跑:“秋娘,秋娘,我错了,我不知你受过这样的苦楚,你既还活着,我们重来一次可好……”
这句话一出,空气里的尘埃都顿住了。
“活着。”那声音隆隆,从四面八方飘来,“对啊,活着,我怎麽还活着?”
“我的孩子死了,可我却还活着,这一切都怪谁,都怪你!”
一藤穿刺而来,季宵一把扯过阿八,险险夺回了一命:“虽然你很可恶,但也不能轻易死在这里。”
季宵缠上发狂的藤条,却听到四面八方的黑影都成了声源,他们都在说:“是啊,你为什麽还活着,为什麽还没死?都怪他,杀了他,杀了他,这个世界,所有人都该死,所有人,都去死——”
霎时又卷起了一阵暴戾的黑风,刮得比之前所有次都要生猛,几乎将衆人卷上天去,好在季宵缠着藤条作了定点,其他人扒拉在季宵身上,都倒挂着,被吹得头昏脑胀。
大柱道:“仙人,这可怎办呐!”
季宵却喃喃道:“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这声音,不是秋娘发出的,这里……
“还有第六个人!”
“什麽?”藤条竟又袭向阿八,大柱甩着阿八四处躲避,“六个人?俺数数……仙人丶三夭丶秋娘丶阿八丶我——怎麽都只有五个啊!”
大柱惊骇道:“见鬼了!”
黑影还在蛊惑道:“你不是恨他吗,你不是厌恶这个抛弃你的男人吗?你不是恨这个世界吗?你还在犹豫什麽?”
黑气又发出一阵暴动,藤条剧烈扭动着,仿佛在反抗着什麽,怎麽看都和黑影不是同一个来源。
季宵喃喃道:“这究竟是什麽地方,难道不是秋娘的识府吗?”
“对了,识府!秋娘没有丹,哪里来的识府?”
正思索着,黑影已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杀了他们,杀啊!”化做一道气刃直朝他们劈来。
衆人在暴风中抓住藤蔓,根本无处可逃,只道死期将至。
这一刹那,晃动的粗藤突然又伸出藤蔓替他们一拦,藤蔓就被黑气齐齐切断,为他们挡了一劫。
“不,不行……”秋娘的声音透过藤蔓传到他们耳边,“不能杀丶杀他们。”
黑影隆隆:“你不恨吗?不恨他们吗?都是这个世道害了你,害了你的孩子!”
“不丶我只是恨丶恨自己。”
那黑影听了黑气直冒,近乎暴走,团团将衆人挤压在其中,粗藤又伸长枝蔓,将他们护起来,折腾当中,黑气勃然暴涨,藤蔓霎时被爆开,散成一地碎屑。
阿八大呼:“秋娘!”
随着藤蔓被割裂,四周黑影也同时被割成无数碎屑,飘荡在空中。
四周终于透进了暗淡的光,紧接着又是一阵气息波动。
有气流从外面奔涌进来,可以称得上汹涌澎湃,因为太多,太大,太强悍了,瞬间将那几缕灵识全部挤了出去。
这一刹那,他们全部脱离了秋娘的识海,回归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