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忙露出善意道:“我们从端州来,老家闹饥荒,整村人都背井离乡逃荒出来了。”
老妇听了大惊:“南边竟也……”整个村竟只剩下那边百馀人了。二丫也不多解释,只问那话中的“也”做何意?却听老妇沉重叹息。
原来外头年景不好,年头各地仿佛冲了龙王庙,暴雨持续数月有馀,地里的粮食都给水淹了,种啥啥不成,如今已近秋收时节,可地里荒凉凉,只怕要坐吃山空,可雨却仍旧不停,村里壮年都被拉去服役修渠,只留下他们这些老弱病残持家。
怪不得老妇面黄肌瘦,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灾涝之地,二丫又问:“我们走了太久,不知道这是哪里?”
老妇道:“百黎国西,粟州,再往前就是安州了。”
西边丶粟州丶安州……二丫喃喃记下,她从未出过神木村,只知道百黎国端州,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家乡原来在东南边。
却听老妇又道:“可提醒你们,那边乱的很,别再往前了。”
二丫道了声谢,便要离开。身後却留下老妇绝望感慨:“怕是过不了多久,我们也要他们一样逃荒去了。”
这声绝望飘到百藤们耳里,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在神木出现之前,他们也是农民,一样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再明白不过农民靠天吃饭,风调雨顺,便收成好,一年平平安安,可遇上大涝大灾,饥荒叠上徭役,能把人活活逼死。
自己吃过这些苦,便看不得这些,于是上前帮那老妇除虫施肥,老妇忙道:“这丶这怎能行……”
“我们都是好手,等着吧,保管你们村饿不成!”
壮年们纷纷出动,田里的活儿几下就干完了。老妇不过被妇人们拉去聊了几句,人就都回来了,便与他们告别。
等她转过身来,见地头原本奄奄一息菜苗,肉眼可见地昂首起来,焕发勃勃生机。
再追出去,一路都是绿意盎然,涨死的秧苗本不该再出绿条,可它们就是活了。老妇喜得什麽都忘了,只顾大呼:“老天爷保佑,不用被饿死了!”
待後来,得见奇迹的衆村民再追过去,早不见了那群人的踪影。又过了一段时间,从各地的闲言碎语里,衆村民又听闻,的确有一群人,是种田好手,凡经他们耕种的田,收成都比旁的地好得多。因而传言里,人们把这群奇人称为神农後人,大灾之年,出山救世的神农後人。
当然,这些都是後话,被冠上神农後人大帽子的百藤们自己也不晓得。
只说百藤们告别妇人後,又走了许久的路,也确实一路播撒了藤蔓汁,留下一片又一片的生机。
他们如今修炼也有所长进,点枯化绿的确会消耗他们的精力,却也不多,举手之劳,顺便给仙人留下标记,何乐不为?
饿了食山溪草木,困了吸天地精华,无论发生什麽,清晨的太阳都不会停止上升的步伐。他们变成了藤,不必像做人时那般吃五谷杂粮,只要天上有太阳,地下还有土,他们就能活下去。
反倒因此得了些变妖怪的乐趣。
可接下来数天,雨格外漫长。
厚重的雨幕把太阳的光辉都遮蔽了,暴雨裹挟狂风把百藤们吹得歪七八扭,站都站不稳了,更别说行路。
衆人结成团把差点吹飞的婆婆缠住,只听这位年纪最大的老翁呜呼悲叹:“大灾之年,民不聊生呀!”
由夏入秋已久,降雨水本该减少,可如今不减反增,连天的暴雨,太不寻常了!
艰难向前踱了一段路,有藤指着群山间奔腾而下的黑水大呼:“洪水来了!山要塌了!”
紧接着就是山地动摇,藤团被晃得到处打滚,又是一阵轰隆隆山崩地裂的震响,一道黑幕从山的尽头奔腾而下,骇水卷过厚重的泥沙汹涌而来,瞬间将藤团冲去很远。
外圈的藤条被沙石拍浪摩擦得遍体鳞伤,就要力竭了,大柱死死缠住他们:“换人换人!我们得往高处去!”
内部的藤条努力缠到外圈,伸出藤枝,终于够着了一处山壁,又齐心协力向上攀爬,一条条藤艰难缠住锐石折木,又一条条颤抖着滑倒,天灾之下,连妖怪也没法自保,那些沿途所遇的人们又该怎麽办?
又是一股狂风袭来,把本就摇摇欲坠的藤团们彻底掀飞,这下从高处坠落,就算是藤,掉进那些碎石沙水里,也要被割得面目全非吧。
就在这时,一柄剑破水而出,堪堪拦住他们下坠的趋势,一藤紧接着缠上剑柄,剑在狂风中摇摇晃晃,一头砸进了山体里。
百藤们被撞得七荤八素。
却在这时,身下的黑水,他们方才所停之处,被旁边滑塌的半壁高山——
轰然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