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
本来已经准备好紧急救助的村医刘仁,一听到人说病人又被送去了村东头,气得破口大骂:
“信她一个无知村妇,她最多算个神婆,就是信她,病人和孩子才好不了,糊涂啊!”
路过的村民赶紧拦他,“可不许这样说,得罪了兴姑可了不得。”
还有人明显看不惯刘仁:“闭上你的臭嘴,竟然敢说兴姑的坏话。”
“就是!兴姑十个孩子的离世就是为了保佑我们刘家村!”
刘仁跳脚,“迷信,你们这都是封建迷信!”
“屁话!兴姑就是有大本事,不然怎麽刘老角儿媳腿都打断了三次还怀不了孕,就去兴姑那儿看了一次就怀了?”
“就是!”
气急败坏的刘仁瞪着村东头,那个庸医老妇别把孩子和病人一块儿治死了吧?
村东头
昏暗的室内,充斥着烧香带来的烟雾,笼罩在一跪一躺的两个人身上。
躺着的女人只能看到胸腔在起伏,喘息声像是破烂的椅子被人压得“吱呀”作响。
“兴姑……这个孩子我怀不动了……怀了它,他们也不会放我回去……我,我好像真的走不出这座大山,回不了家了。”
“您能不能再帮我最後一次,让我死吧,死得痛快一点就行……”
……
“还没出来?”
“遭了,兴姑肯定不接收刘老角家的了。”
“那我儿媳妇儿可怎麽办呀?”
“送去村西头吧,死马当活马医。”
噼里啪啦的声音消失後,跪在蒲团上的老妇人叹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这双眼睛却跟刚才的叹气声不太相符。
张牙芽伸手取过一旁的小儿拐杖,手上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
她挪步到更内侧的桌面,从最不显眼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本子。一阵风吹过,本子内页被逐一吹动。
[刘石头家:(勾)
刘正家:(勾)
刘海家:(勾)
刘老角:(半勾)]
张牙芽满是皱纹的双手抚摸过她这些年陆续记录的内容,她还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她当初是为什麽要这样做。
这些女孩儿苦啊,孤零零地“嫁”到这山里来,笑不出,哭不得,不想生孩子啊,可是“嫁”进来就是用来生孩子的,不生就要挨打。
打多了,就会死,然後就有下一个被“嫁”进来的。
她是女人,又老了,还能怎麽做呢?她想,怀孕是不是就能让她们活下去?活下去总有机会活得好吧。
说服她们,让她们怀孕。
怀孕可以减少挨打,身体没那麽痛了,可心里还是痛苦怎麽办?
她们真的不想给这些人生孩子啊,那就给她们吃不该吃的,让孩子不会出生或者只出生四分之三或者三分之二……
粗糙又暗黄的手一点点抚过每一个她亲手写下的字,她过去很多时间里,反复地想,这样做行吗?她做得对吗?还有更好的做法吗?
她一直想,一直想,求神又拜佛地想,终于,她今天突然就想通了。
她做得对,但是不够!看看那床铺草垫上的血,不够的!不够的!不够……
天真的想法,张牙芽想。
撕掉这些记录,它们代表着她过去不成熟的计划,借着香火,她就地燃烧,新的计划诞生在烟尘中。
张牙芽擡起头,看着摆放在屋内中心桌子上的牌位,目光幽深。
错了啊,这里不应该摆放这些没用的东西,这里缺了一尊神啊。
什麽神呢?那就叫它“子母神”吧……
子来自于母,无母则无子。母不想要子,子便无需来。母想要子如何来,那就如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