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还岸捂着眼睛,回过神来大口呼吸,意图太过明显,用不着人推理。
“总部说一达到红色预警,我们就听从驻外使馆的安排撤离。”王康揉了揉太阳xue,愤怒而无力的说道。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最终她俩还是点点头。
如果炮弹落点一直从北到南还有节节後退的能力,还能留在希和记录拍摄。
可昨天德卡城落下的炮弹,让所有人知道,这片土地再没有一片安全区。
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的落点是在自己头上,还是两公里外。
落下来的炮弹北比南多,东比西多,海边的帐篷如雨後春笋冒了出来。
三人驱车往新出现的海边难民营开,把车子停在土路旁的小道,江还岸一下车就看见了後面气喘吁吁的阿迈勒。
不知道她什麽时候跟着跑在了车子後面。
她一手抱着江还岸送的玩偶,一手拿着那本画本,“姐姐,妈妈说我们要搬家了,我把它先给你吧。”
江还岸想拒绝,本来说让她画完再给她,一是鼓励她坚持下去,二是想让她自己留着。可是她现在的眼睛全是认真和期待,江还岸拒绝不了。
“好,谢谢你,我很喜欢。”江还岸摸了摸她的头,接过画本。
阿迈勒笑得很开心,旁边的王康和陈思和静静的看着她们互动。
“你可以给我拍张照吗?”阿迈勒看向江还岸,她还没有和她的玩偶合过影,她想让自己在江还岸的相机里多留下一张照片,也想让她再多记住自己一点。
江还岸毫不犹豫,“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阿迈勒笑着向前跑,背靠着大海,把玩偶紧紧握在手里。
江还岸举起相机对着阿迈勒,陈思和见状往後站了点,擡起相机将江还岸和阿迈勒放进取景框,一旁的王康则是倚靠在车上定格这一幕。
背後的大海蔚蓝而包容万物。
可是江还岸说过,它其实是红色的。
江还岸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取景框里猛烈一闪,随後忽然变成一片炽热的噪点,馀光的世界只剩下了滚烫的纯白,像是打火机点燃了瞳孔,江还岸反射性闭上眼。
还没睁开,一记重锤砸进耳朵里,毫不留情,那只蚊子被杀死,世界陷入静音。
冲击波和破片一同狂风暴雨般袭来,江还岸先是被掀起到空中,随後又被无情砸落,她紧紧握着相机的手被密密麻麻的破片划开,扎入,背部着地的时候,像是被两面墙紧紧压住,无法呼吸,手上被强制卸了力,相机从她手中脱落。
但是她听不见自己被狠狠砸下的落地声,也听不见弹片和防弹衣激烈的碰撞声。
手臂像是被人拿刀狠狠刺了一下,她感觉得到鲜血源源不断流出,另一只手颤抖着想挪过去触碰,却怎麽也擡不起来。
口中不停咯血,呼吸滚着热浪,皮肤被热流无情灼烧,疼痛蔓延全身,四肢不听使唤,没有半点力气,她只能睁开眼,却看见了地狱。
她数不清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变成了几个部分,抓着玩偶的残肢死死刻在她脑海,她想要爬过去,手指头动了动,视线却连着残肢逐渐模糊,彻底昏过去。
李景明在海边新建的方舱医院支援,导弹声响起的时候,医院快要被掀翻,等破片劈里啪啦落下後,他抓起急救箱和同事往外跑。
硝烟四起,漫天尘土,眼睛一扫,他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来不及震惊,他赶忙冲过去,他知道急救的重要性,多一秒钟就可以多一分从死神抢回人的胜算。
前臂一截动脉破片伤正在飙血,他拿了止血带扎住,下肢没有喷血,而是明显肿胀起来,他迅速判断出是股骨骨折伴隐性失血,为了预防,他又拿一根止血带扎紧。
给她清理口鼻後,李景明听到了衆多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
祝轻舟刚下救护车就听见有人喊她,她一下就分辨出了李景明语气里镇定而焦急的矛盾情绪。
她快步跑过去,目光看清李景明身下的人,眼睛像是被狠狠烫伤,仿佛全身血液停止了流动,连怎麽呼吸都忘却。
祝轻舟腿一软,死死掐着自己镇定下来,声线颤抖,“谢谢你,我来吧。”
李景明看她一眼,随後转身离开,她相信祝轻舟的能力,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
祝轻舟眼角泛红,她的经验一眼就告诉她,她的小孩伤得比上次重多了。
把骨折的地方固定住,将她送上救护车,看着她因为失血性休克面色苍白的唇,能做的却只有维持输液,她不停捏呼吸囊,给她通气,给她保温,江还岸体热,每次握着她的手都暖洋洋的,像个小太阳,可是现在却湿冷无比。
手里的温度让她如坠冰窟,喘不上气来。
能做的太少太少了,这里的条件完全无法让她得到良好的治疗。
後脚,王康和陈思和也被一起送了进来,祝轻舟强逼自己镇定,立马啓动医疗撤离流程。
她不知道自己如何快速又颤抖的在江还岸的外转表写下冲击伤,肝破裂,双侧鼓膜穿孔,股骨骨折,持续气胸,肋骨骨折,需二次手术,ICU的。
这里什麽都没有,她做不了CT丶MRI丶血管造影丶肝脾修补丶胸腔镜丶显微神经外科丶ICU有创通气丶血滤丶TPN。祝轻舟从来没有感到这麽无力过,心被扎出一个洞,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血从里面流出,一股一股的带着她的希望她的生命力往外流,流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把病例生成医疗码供後续所有机构快速确认,又给华国驻平国使馆和外交部全球领保热线打电话,让使馆内部的红色通道开啓。
她尽全力拖着时间,给她做胸腔闭式引流,肝周纱布填塞,股骨牵引针,这里连血都不够,她只能让护士抽自己的血,幸好她们的血型一样,让她能多一分希望,让祝轻舟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陈思和伤的稍微轻一点,四个小时後缓慢转醒,却也下不了担架,她两侧小腿骨折,耳膜穿孔导致她听不见声音,祝轻舟拿手机打字和她交流,配合着把所有材料搞定。
饶是原本三五天的批件在华新社记者身份下,六个小时就搞定,祝轻舟还是觉得有一辈子那麽长,长得她恍惚觉得自己走到了生命尽头。
直到把她送到拉光口岸,江还岸还是没有醒。
祝轻舟看着她被换上另一个担架推出去,消失在视野里,护士把救护车的门关上,砰的一声响,堆积着的情绪终于如开闸的洪水,再也阻挡不住。
眼泪无声的流,喉咙里像是有一把碎玻璃,每吸一口气就割一下,疼的她心脏不停的抽。
肩膀机械的耸动着,眼泪怎麽也流不干净,救护车缓慢停下,祝轻舟把眼泪逼回去,她还要救人,不能哭了,要给江还岸长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