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
江还岸做了一个梦,在梦里,远处是连绵圣洁的雪山,脚下是柔软茵绿的草地。祝轻舟虔诚的低头亲吻她,吻像一片雪花那样轻,落在心里却变成雪山那麽重的分量。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手却像是触碰空气般穿过。接着,祝轻舟的身影便随着一道微风吹过,再也不见踪迹。
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江还岸伸手去抓,却什麽也留不住,她害怕极了,起身茫然地随着风向追赶,不知道追了多久,连仅剩的力气都消耗殆尽,眼角迸出泪花,双腿再也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她一下子跌落在地,手依然向着虚空伸着。
祝轻舟!
她猛的睁开眼,眼前是柔和的LED光,呼吸面罩扣在脸上,每一次吸进的冰冷空气都让她难受无比。
江还岸想要擡手,却发现手腕被软绑在床栏上,旁边是多国语言写的告示,皮肤下埋着针,液体一滴一滴流入身体,在针旁有许多细小的密密麻麻的疤痕。
江还岸试探着动了动腿,钻心的痛便从股骨里穿出,破过心脏,直抵天灵盖,让她忍不住呜咽。
好几轮呼吸平复,江还岸低头看自己胸腔上插的管子,冷气源源不断的灌进来,在她身体里疾驰,横冲直撞。
没有窗户,只有各种仪器的房间,她并不陌生,很快判断出这里是ICU。她分不清白天黑夜,脑子的疼痛欲裂提示她自己又忘记发生了什麽,但是她现在也不想管了,她只想知道祝轻舟在哪里。
她害怕,恐惧不来自于身上的各种管子,也不来自于四肢的疼痛,而是梦里祝轻舟的消失。
有护士走过来,江还岸迫切的想要开口,喉咙里传来一阵灼烧感,怎麽也憋不出半点字符,被打死的蚊子变成了两只,再次发出不停的嗡嗡声,扰得人心烦意乱。
那名护士先是看看监护仪,随後弯下身子查看她的情况,慢慢用英文开口道:“听得见眨一下,疼就眨两下,想写字眨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救命,怎麽连眨眼都这麽累。
左手床栏挂着小白板,护士帮她拿下来,放在她面前,把笔放进她手心。
说什麽?她能问什麽呢?
手上力气太小,江还岸歪歪扭扭的写出五个字母。
“where?”
护士辨认出来答道:“越国国际创伤中心。”
越国,离希和不算远,200公里的距离,国内高铁50分钟不到就能到达。
“date。”
“7月29号。”
费力地从乱七八糟混乱不堪的脑子里,提取信息,艰难地进行加减乘除,江还岸终于得到了数字。她昏迷了四天,距离祝轻舟援助结束还有3天。
“phone。”
“现在还不能给你,等你指标达到了第一时间给你好吗?等下会有人进来探视。”
江还岸在听见前半句时,眼眸瞬间暗下来,後半句又将她眼里的散开的星光迅速汇聚,会是她吗?
于是她用力点点头,没想到喉咙被挤压的难受,猝不及防地咳出了一些粉色血沫。
护士赶紧帮她处理好,让她好好休息,江还岸不敢再点头了,于是努力眨眨眼。
耳边的滴滴声实在催眠极了,江还岸缓缓闭上眼,快要睡过去的一霎,又猛的让自己睁开。
她不能睡,探视时间有限,万一错过了怎麽办。
于是她硬生生睁着眼,随着监护仪的滴滴声读秒,脑子里回顾着自己的一生。
还是和爸爸道个歉吧,差点就没机会了。
她好想喝妈妈做的鸡汤,哪怕从小到大喝到腻了现在也想。
江至总是忙着工作,老妈总是抱怨他不回家吃饭,等她回去了一定好好骂他一顿,揪着他的耳朵带他回家。
程舟老早就念叨着想和她去夏威夷度假,两个人一直没时间,总是等,等下一次,伤好了就和她去吧,不等了。
也不知道王康和思和姐怎麽样了,有没有受伤。
还有祝轻舟,好想好想她,她肯定很为自己担心吧。对不起祝轻舟,我还没认认真真对你说过一句我爱你,总是借着夜空说,借着玫瑰说,借着诗集说。
往事一帧一帧在脑子里回放,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忽然想起那个梦,脑子疼痛叠加堆积,像是有什麽记忆迫切想要钻进来,呼吸变得急促,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冷静,冷静,江还岸,不要错过这次机会。
等护士一个箭步赶来,江还岸平复了不少,护士往她头上做了点什麽,她看不清楚。
等啊盼啊,她终于看见了来人。
就算她戴着口罩江还岸也能认得出来是谁,虽然不知道为什麽她们会知道,但是她的嘴唇还是兴奋的张开,结果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