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久前,我的恩师黎山老母却突然对我说,我与他之间尚有这一段恩情未清,专门掌管妖怪姻缘的符元仙翁已经将我许配给了他,非要我找到他,彻底了结这桩官司,我才有从散仙修成金仙,上三十三重天上去大展身手的机会。”
素衣女子说着说着,面上忧愁的神色便更浓重了,便是青青再怎麽绞尽脑汁试图活跃气氛,也没能让她展开紧皱的眉头:
“可我觉得,我和他在一起,只怕没什麽好结局。”
这还是青青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只觉十分好奇:
“怎会如此?我见人间那些时兴的话本子上,都写什麽‘书生救下狐妖,狐妖与书生春风一度後离开’,‘书生家中生出异花,花妖化作人形嫁给书生,数年後被识破真身黯然离去,却还帮助书生高中’的故事,怎地到了阁下这里,就变成了你与救命恩人不能长久?”
“因为人间的话本,都是男人写的啊,傻姑娘。”素衣女子哑然失笑,回答道,“自古以来,凡是掌握着话语权的人,都会写一些对自己的统治地位有利的东西。上至三十三重天,下至这万丈红尘,没有一处不这样的。”
“别的不谈,只问你,若换做是你,在和一人结成夫妻丶恩爱长久多年後又被他背叛,你难道还能饶他一命麽?”
青青只略微想了想这个画面,便觉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好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一种前所未有的丶毛骨悚然的恐惧感由内而外地攫住了她的心神,使得青青怒道:
“自然不能!若有此事,我一定要啃下他的头来——”
素衣女子诚恳发问:“对不住,打断一下,你是不是杭州本地的妖怪,所以说话有点口音?是砍下他的头来,不是啃。”
青青也十分诚恳地回答道:“不,就是啃。我们妖怪就是比神仙更直来直去更血腥那麽一点点呢。”
素衣女子:“……是我冒昧了,你继续。”
青青:“呃,其实後面也没什麽好继续的了,总归就是我在他身上用完了一遍十八种酷刑後再送他去地府,如果地府要裁决我,那就让阎罗大王们随便判好了,但不管怎麽裁决,都是对我不仁不义不忠的他过错更多!不知阁下还要说什麽?”
素衣女子:“呃,其实我也没什麽好说的了,无非就是我想跟你说说,你看的那些话本的其实都是不对的东西,人间的规矩和咱们不一样,你在红尘中修行,可千万不要被人间的繁华虚相给迷了眼丶蒙了心。”
两人对视片刻後,同时笑出了声,心想,原来神仙和妖怪从本质上而言,也没什麽差距嘛,这种“爱之欲其生丶恶之欲其死”的干脆利落,倒比虚僞的人类要可爱得多。
就这样,不知何时,原本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种隔膜感与疏离感,在交谈间已经消去大半了。
素衣女子见两人谈得欢,心想,自我离开师门後,若想要找到个这般合心意的丶能跟我说得上来话的人物,实在不容易,便也不管什麽初次见面之类的虚假礼节了,又道:
“话又说回来,在人类看来,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可在我们看来——甚至在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看来,这也是十分扭曲的架构,不该存在的畸形东西。”
青青立刻便明白了素衣女子之前为何犹豫不决,两手一拍,恍然大悟道:
“噫,好,我悟了!阁下之前如此犹豫不决,是因为阁下并不敢确定,那位救命恩人现在会不会像凡间泰半男子那样三心二意,待妻子不忠;因为在他们眼中,这是‘常态’,并非‘背叛’。”
“但阁下与这凡人之间,又实实在在有一段前缘,还有符元仙翁牵的红线,因此阁下才会打卦,打的卦应该是‘是否该与那凡人结婚’;正因如此,阁下才会在得出‘应该’的卦象後叹气否认,因为阁下心中还是不想与他结婚的。我说的可对?”
素衣女子长叹一声,颔首承认道:“很对。”
两人相顾无言,在桥上沉默对坐了半晌後,素衣女子这才款款起身,对青青道:“天色已晚,我也该家去了——你知道为何我没杀你麽?”
青青闻言,心头一跳,却只觉心中的畏惧感并没有之前那麽强烈了:“青青不知,愿闻其详。”
“我见你周身没有血腥气,想来是妖怪里少有的,能走正路的好姑娘。”素衣女子笑了笑,又将手伸出去,在青青双眉间轻点了一下,笑道:
“只是要我说,你有一点顶顶不好的地方,便是太傻了啊。咱们都说了这半天话了,你很是应该趁着与我相谈甚欢,从我这里捞些好处的。”
“我再问你最後一遍,若我来日入得红尘,要假装成凡人,隐去这一身法力,不好轻易动用,你可愿受这份礼麽?再说了,你若真心里过不去的话,就等我报完恩情之後,再把这份法力还给我即可。”
这次,青青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眼下这份赠礼,似乎已经以最体面丶最完美的方式,呈现在她的面前了。原主不需要这份法力,便会导致明珠蒙尘丶宝剑生锈;既如此,自己代她暂时保管,又有什麽不可以的?
然而最终,青青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劝说素衣女子收回自己的想法:
“阁下很不该这样。人间男子的心,被三纲五常之类的东西束缚了这麽多年後,多半都是坏的,若窥见阁下真身,和离都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就怕他反过来,半点不念夫妻之情,转身就叫来捉妖人要缉拿你,届时阁下没有自保之力,又伤心劳神,该如何逃脱樊笼?要我说,阁下还是保留着这份法力的好,留待日後不时之需。”
素衣女子闻言,沉默片刻後,强笑道:“我已打听到了救命恩人所在,不日就要去与他相会,说明实情,看看他能不能与我相敬如宾,不坏我修行;如果他真愿意如此的话,我倒可以传授他几套吐纳呼吸的法诀,教他身轻体健,长命百岁。”
青青闻言,刹那间心头重重一跳,便已经见到了她未来的命运:
人类的男子,是不会和你讲这些道理的呀,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只会得陇望蜀。你分明比我年长,还叫我傻姑娘,可在我看来,你也是个好心的傻姐姐!
于是青青赶忙开口,试图挽留住素衣女子离去的脚步,却在开口的一瞬间哑了声:
说来真尴尬啊,她们都说了半天话了,却还不知道对方叫什麽。
——可这又不能怪她们。因为这种默契感实在太深厚了,深厚得让她们都有了种错觉,她们并非萍水相逢的过客,而是相识多年的姐妹。
——既然是相识多年,又怎麽用得着特地去问姓名呢?
而素衣女子听见身後有动静,一回头,看见青青张口结舌的窘况,便也後知後觉地发现了,自己也是在刚刚那番对话中,才知道这位小妖怪姓名的,自己还没报过家门呢,可真是失礼。
于是素衣女子红着耳尖回转过来,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总之就是不看青青,半晌後才不好意思地小声道:
“我是黎山老母座下白素贞,比你年长些许,你可以叫我白姐姐。”
“白姐姐,我是青青。”青青对白素贞行了一礼,建议道,“既然姐姐允许我这麽称呼你,那麽还请姐姐看在咱们如此投缘的份上,听我献一计。”
“若姐姐不嫌弃我,我情愿假扮成姐姐的婢女,为姐姐端茶送水,铺床叠被。如此一来,姐姐就可以假托‘远方来投亲却找不到亲人得落魄千金小姐’的身份,圆了和那凡人的姻缘。”
“等姐姐和那凡人成婚後,你们二人间若有个什麽口角,我还可以在其中代为转圜;若他外出干坏事时,姐姐不方便跟上,我就是姐姐在外面的耳目,为姐姐监察此人行为。姐姐看这样可好?”
白素贞闻言,大喜道:“青青如此心意,我将来功成之时定不负你!”
于是姐妹二人商议一番,便捡了个良辰吉日,假装是来这里探亲的一对千金小姐和婢女,在路上与许宣相遇;又召来一阵急雨,向他借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