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下,谢端在空空如也的厨房里巡视了一圈後,发现并没有任何活物存在,无法让他内心“终于能名正言顺杀人了”的喜悦之情落空的失望感与愤怒感转移平息,他便顺理成章地把目光转移到了水缸里的那个大田螺身上:
既然我找不到猫猫狗狗之类的丶能出声的生物来虐杀,那就让你来顶一顶吧。正好上个出气筒小白猫已经变成一堆烂肉了,如果把你也剁成那个样子,正好还可以为接下来几日的食物做准备。
虽然你不会说话,杀起来不需要进行额外的戒备和准备工作,没有什麽挑战性,但有这麽个替代品,总比啥都没有只能在那里干生气要好。
于是谢端略微收敛了一下脸上扭曲的神色——说来也奇怪,每当要对什麽动物下手进行虐杀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反而是最稳定的,看上去既不虚情假意也不过分癫狂,活像个“要去做什麽特别重要的事情因此显得十分郑重”的正常人——将手伸入水缸中,把那个湿淋淋的大田螺从水底抱了出来,放在一边的案板上,随即连擦都不擦一下螺壳上的水,也顾不得会弄脏衣服了,提起尖刀,隔着螺壳开口处的那层黑色硬壳就往里面狠狠一刺!
然而出乎谢端预料的是,他的刀下根本就没能捅到什麽柔软的躯体,从入手的感觉来看,他捅到的分明是一团空气。
谢端:???
他难以置信地把这个螺壳拎了过来,粗暴地揭开上面的黑色硬片,便发现了一个令他火冒三丈的事实:
这个巨大的螺壳,虽然还像它正常个头的同类们活着时候那样,在入口处盖了个薄片;但实际上里面早就空空荡荡了,啥都没有,只有被他养在水缸里的时候,渗进壳里的一点清水。
或者说,更是因为这些清水的存在,便衬得他“养了一个空壳”和“一刀捅了个空”的行为,愈发可笑了。
他从水田里把这个大田螺捡起来带回家的路上,感受到的那种沉甸甸的重量,也不是壳里的肉带来的,而是这个螺壳,它自个儿本来就很沉。
——如果谢端对三十三重天上的那个赌约有所了解的话,就会明白,白水素女这是用法术把自己给藏起来了。
毕竟任谁看见这麽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都会要麽感觉害怕要麽感觉恶心,总之不管哪种情绪反映到行动上来,都可以化作这麽个结果:
走开啊,你这神经病!我不想见你!
说到底,符元仙翁封印住的,是白水素女的部分法力和记忆,好更加容易操控她,把她变成和自己一条心的人;但总归不至于真把她变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毕竟如果真那麽做的话,在本来就很内卷的秦姝面前,自己这两人就更没有胜算了。
只可惜谢端对此一无所知。
他是真心以为自己捡了个空壳回来,这才失望地把壳子扔回了水缸中,甚至打起之前那个“献上奇珍以求有个官做”的主意来了:
虽说当朝天子和太後都不太信这些中原的鬼神,但这麽个稀罕物,总归也能卖几个钱吧?可惜现在天色太晚了,自己还需要休息。不如等明天一大早就出门去集市上,看看能不能卖几个钱;如果这家夥真的值钱的话,就用换来的钱去买个官做,也未尝不可。
谢端的行动力向来很强,就好像他对流浪猫狗笑眯眯地说“我要杀了你”之後,这些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遇见他的小可怜,就肯定会在最晚三日之内死于非命丶死无全尸一样。
在决定了将这个螺壳拿去卖钱的第二天,谢端就起了个大早,想要去隔壁镇中一月一度的大集市上碰碰运气。
为此,他还特意去养父的面前,摆出一张“虽然我很穷,但是还没有放弃对生活的希望”的好人脸来,将自己今日的安排告知了养父:
“我想去集市上碰碰运气,如果能碰巧遇到个喜欢这些稀罕玩意儿的有钱人,花钱买下它,哪怕今年地里没什麽收成,我也能和叔父一起有口东西吃。”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体贴,果然当场就让这个面色黢黑的老农民红了眼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却什麽都没说出来:
哎,果然我昨天産生的那种不对劲的微妙感全都是错觉。端儿这麽好的一个孩子,连在路边捡个稀罕东西,都想着要去卖钱补贴家用,而不是任由它荒废掉,我怎麽能这麽揣度他呢?
于是最後,谢端不仅成功汇报了自己的行踪,逃过了今日要下地的苦力“躲过一劫”,还让被感动得七荤八素的邻居养父拍着胸膛,一口应下了要帮他照看田地的活计。
然而等到了集市上後,事情的走向就和谢端所想的完全两码事了。
集市上什麽人都有,来来往往十分热闹,自然也不乏下乡来讨个新鲜的有钱人:
毕竟在城里吃惯了山珍海味之後,在这种小地方尝个鲜也不是不行。况且这种大集市还专门给有钱人们的马车开辟了个干干净净的空地出来,他们只需要在马车里坐着,等着在外面跑腿的家仆们把买来的新鲜玩意儿送上门就行。
谢端对天发誓,他还看见个拿小泥人出来卖的呢:
就连那种东西都有人花钱去买,那自己的这个大螺壳再怎麽说也是个自然生成的稀罕物,要是放在前朝,都能换个官做了,就没有人看中它麽?
——别说,还真没有。
谢端在集市里蹲了一整天,也没能等到多少人前来问价。
无数人步履匆匆地从他面前经过,半个多馀的眼神也不肯分给他;便是偶尔有几个前来问价的,在谢端报价後,他们竟全都神色恍惚丶眼神游移地离开了,哪怕後来谢端内心的自信都快被削没了,把价格从十两白银降到了十文钱,也没什麽人来买。
就这样,在虚耗了一天之後,谢端带着这个空空如也的螺壳,又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家中。
他原本是不想把这个螺壳带回来的,因为它的存在就是自己失败的证明;但谢端转念一想,这个螺壳十分幽深曲折,如果将来能把里面灌满水,再塞个什麽猫狗幼崽进去的话,就能开发出新的玩法了,这才勉强把螺壳又放回了水中。
然而当晚,那个熟悉的窸窸窣窣的丶像是有什麽东西在地上爬的声音,就又从厨房传来了。
谢端听见这动静後,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想好家夥,你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太岁头上动土,真是好狗胆。这一怒,他也顾不上遮掩行迹了,甚至连床下的刀都来不及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就朝厨房飞速冲去,试图把胆敢弄出这动静的人逮个正着——
然後谢端就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昨晚,因为动作太小心翼翼而没能赶上看见的一副美景:
原本空无一物的米缸里已经盛满了粮食,大块的熏肉火腿等奢侈的肉食挂满了竈台上空;大小不一的坛子摆满了墙角,从那些坛子里传出来的微酸的气息来看,那里面盛放着的,应该是腌好的酸菜。
而竈台上也没空着,原本蒙尘的石台表面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家中那几个缺了口的丶基本上就没怎麽用过的粗瓷碟子和破碗眼下也被拿了出来,履行了它们本来的职责,装饭。
先不提那油亮亮的红烧肉块和翠绿的蔬菜,只看那碗里的是一碗冒尖的白米,这就足够让谢端心中意动了。毕竟这白米这可是稀罕物,他今个儿白天在集市上还对着米店里的白米咽了好几口口水,只能硬生生挨着犯馋呢。
“厨房里塞满了食物”这种情况,原本只会出现在村里那些比较富裕的人家里,谢端万万没想到,这麽个放在真正的谢家只会被嘲作“土气”的意外之喜,眼下竟然也出现在自己的家里了。
——然而真要说起来,比这些食物和饭菜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位高高挽起衣袖,正在竈台边上忙活的白衣女子。
她梳着高耸的飞仙髻,如云的黑发间簪着数支光泽莹润丶花样精巧的白玉簪。这副打扮原本是该很素净的,但是当她身上的白衣,在黑暗中都能放射出莹莹的光彩,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室内照得亮堂如白昼的时候,在这样的光芒映衬下,便显得她愈发有种与这麽个小地方格格不入的尊贵感了。
这种尊贵感来自她的灵魂,刻在她的骨子里,和谢端天天在心里说服自己,才能建立起来的那点“我是世家子,和你们不一样”的可怜的自尊,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她哪怕什麽都不用做,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如此美丽的容貌丶如此清雅的装扮丶如此脱俗的气质,就给人一种十分明显的“此女绝非凡尘中人”的感觉。
——只可惜眼下,这种超然绝尘的感觉,已经被她“洗手做羹汤”的行为消耗了个七七八八。
若不看这位白衣女子身上那件哪怕做完了饭也没有染上半点油烟与灰尘的天衣,还真不好说她和人间的绝大多数女子们有什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