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丝马迹
忠义侯府,书房。
烛影摇红,将宇文绰与夏侯渊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正如二人此刻晦明不定的心绪。书案上,摊开着阿福冒死从德安书房带回来的几封书信,以及那个触手冰凉的白玉小盒。
信纸已然泛黄,墨迹却仍清晰可辨。其中一封,落款日期正是永徽十三年秋,雁回谷之战前夕。信上字迹并非德安所有,而是一种略显张扬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收敛的笔迹,内容更是触目惊心——详细告知了宇文承将军一部秘密行军路线与抵达雁回谷的具体时辰,并暗示“按计行事,功成之後,河西马场三成利,当双手奉上”。落款处,只有一个模糊的丶形似鹰隼的墨印。
“河西马场……当年,那是已故先王的産业!後来给了德安长公主!”夏侯渊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果然是她!为了利益,竟敢通敌卖国,泄露军机,致使宇文老侯爷全军覆没!”
宇文绰面无表情,指尖却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拿起另一封信,日期稍晚几日,是德安写给西戎某位权贵的密信,言辞谄媚,其中提及“雁回谷之礼已备妥,望贵部笑纳,并依约牵制北靖边军左翼……”信末,盖着德安长公主的私印。
“证据确凿。”宇文绰的声音冷得如同窗外尚未融化的冰雪,“德安与其党羽,勾结西戎,害死我父,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目光移向那个白玉小盒。盒子做工精巧,严丝合缝,盒盖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透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一股极淡的丶混合着草药与某种特殊腥气的味道散发出来。盒内铺着黑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三枚龙眼大小丶色泽朱红的丹丸,旁边还有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宇文绰展开绢帛,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几行小字:“冰蚕蛊引,以血为媒,可引动潜伏之毒。配套缓解之药,名曰‘暖阳散’,可保中毒者三日无恙。然寒毒已侵心脉,非‘赤炎丹’不可根除。赤炎丹方,藏于……”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後面似乎被人生生撕去,只留下参差的边缘。
“赤炎丹!”夏侯渊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果然有解药!只是这丹方……”
“丹方後半部分,要麽在德安手中,要麽……”宇文绰目光幽深,“就在沈未寻那里。这冰蚕蛊乃南穆秘毒,他身为萧迹,不可能不知。”
他拿起一枚朱红丹丸,正是阿福此前带回的“暖阳散”模样。“德安手中只有缓解之药,用以控制沈未寻和我。真正的解药丹方,才是她,或者说沈未寻,最大的筹码。”
“如此说来,沈未寻与德安合作,除了复仇,或许也是为了这完整的解药丹方?”夏侯渊推测道。
“未必。”宇文绰摇头,眼神冰冷,“他或许根本不在意丹方是否完整,他只需要确保嫣儿的毒能被引动,并能被‘缓解’,从而逼我就范。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颠覆北靖。嫣儿……和我,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他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阿福。
“进来。”
阿福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行的寒气,他单膝跪地,沉声道:“侯爷,夏侯大人。属下回来复命时,发现府外有不明人物窥探,身手极佳,似是……牵机门的手段。属下不敢打草惊蛇,已加派人手暗中戒备。”
“牵机门……沈未寻果然坐不住了。”夏侯渊脸色一沉,“他怕是已经知道我们在调查他,甚至可能猜到了阿福今晚的行动。”
宇文绰神色不变,只眼底寒光更盛:“他今夜在寿宴上杀机已露,如今派人窥探,是想摸清我们的底细,还是……准备动手了?”
他沉吟片刻,对阿福吩咐道:“将计就计。外松内紧,让他的人以为我们尚未警觉。另外,派人盯死沈未寻,他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阿福领命而去。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证据在手,仇人已明,解药亦有线索,但局势却愈发凶险。德安与沈未寻,一个狠毒愚蠢,一个深沉可怕,两人勾结,犹如毒蛇与豺狼。
“玉临,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夏侯渊看向宇文绰,此刻他完全将这位妹夫视作了主心骨。
宇文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望着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第一,这些证据,需妥善保管,复制一份,藏于他处。眼下还不是扳倒德安的最佳时机,她背後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且陛下态度暧昧,需等待更合适的契机,争取一击必中。”
“第二,赤炎丹方是关键。德安书房未能找到後半部分,沈未寻那边必然是龙潭虎xue。此事需从长计议,或许……可以从西戎那边寻找突破口。温孤觞与沈未寻并非铁板一块,或可利用。”
“第三,”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夏侯渊,“沈未寻既已动了杀心,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需设法让他与德安之间産生嫌隙,让他们互相猜忌,甚至……狗咬狗。”
“离间之计?”夏侯渊若有所思。
“没错。”宇文绰眼神冰冷,“德安愚蠢且多疑,沈未寻隐忍而自负。只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未必不能成事。而且,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在他下一次动手之前,找到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他拿起那封盖着鹰隼墨印的信,指尖摩挲着那模糊的印记:“还有这个印记……我总觉得,除了已故的老秦王,似乎还在别处见过。阿福,明日开始,暗中查访这个印记的来历,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是,侯爷。”
夜色更深,忠义侯府的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一场围绕着血海深仇丶至亲性命与王朝安危的无声较量,已然进入了最凶险的阶段。暗处的杀机如同蓄势待发的毒箭,而猎手,也已绷紧了弓弦。真相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但通往光明的道路,依旧布满荆棘与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