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绰浑身一震,猛地擡起头。她醒了?她竟然来了?不,难道是沈未寻让她来的?来看他的笑话吗?
不等他多想,书房门已被一股大力推开。夏侯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外面只随意罩了件沈未寻府上的灰鼠斗篷,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丶愤怒的光芒,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向他。
“宇文绰!”她站在书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颤抖,“你告诉我!那封和离书,到底是怎麽回事?!父亲尸骨未寒,我身中剧毒生死未卜,你竟然……你竟然写下这种东西?!你把我当成了什麽?!你当初求娶时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放屁吗?!”
她从未如此失态,从未用如此激烈的言辞指责过他。此刻的她,像一只被彻底激怒丶竖起所有尖刺的幼兽,绝望而悲伤地捍卫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和那份她以为坚不可摧的感情。
宇文绰看着她这副模样,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质问,心中那无尽的痛苦和空洞,竟奇异地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丶近乎扭曲的“暗爽”所取代。
她在乎!
她如此愤怒,如此激动,正是因为她在乎他!在乎他们的婚姻!在乎他这个人!
若她真的对他无情,此刻只会是冷漠,是解脱,绝不会是这般撕心裂肺的控诉!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炽热的光,瞬间穿透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他原本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了一点星火。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在夏侯嫣那愤怒的丶带着泪光的注视下,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她。
他的沉默,他的逼近,让夏侯嫣更加愤怒和不安。“你说话啊!宇文绰!你……”
後面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宇文绰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带着无限珍惜的力道,将她猛地拥入了怀中!
“啊!”夏侯嫣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坚实温暖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那熟悉的丶令人心安又此刻令她心碎的气息。她挣扎起来,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後背,“放开我!你放开我!”
宇文绰却将她抱得更紧,下颌紧紧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纤细身躯的颤抖和那微弱的抗拒。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刻入骨血。然後,他用一种极低丶极沉,却带着一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响起:
“嫣儿,别怕。”
“相信我。”
“我会接你回来。”
“一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和一种深埋于痛苦之下的丶不容置疑的承诺。那不是解释,不是道歉,而是一种宣告。
夏侯嫣所有的挣扎和怒骂,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她僵在他的怀里,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丶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里那股近乎偏执的坚定,满心的愤怒和委屈,竟奇异地开始冰消瓦解,化作了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是什麽意思?
和离书是他写的,是他不要她了。
为什麽现在又说……会接她回来?
相信他?她还能相信他吗?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可被他紧紧拥在怀里的这一刻,那熟悉的温暖和安全感,却让她感到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脆弱与依赖。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质问,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宇文绰感受到她身体的软化,心中那点星火燃烧得更加明亮。他知道,她听进去了。他知道,他们的心,并未真正分离。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後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咪,重复着那三个字,像是在对她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
“相信我。”
书房外,沈未寻静静地站在廊下阴影处,听着里面最初的怒骂,到後来的寂静,再到那低沉却清晰的“相信我”。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无人能见的丶暗流汹涌的痛楚与冰寒。
他亲手将她推回了那个男人的身边,哪怕只是暂时的。而他,则背负着与毒妇的盟约,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丶布满荆棘与黑暗的复仇之路。
得到与失去,守护与毁灭,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所有人都牢牢困于其中。未来的路,注定腥风血雨,而情感的归处,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