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透进的斜阳将多宝阁上的玉器染成金红色的同时,又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随着日头移动,像一群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舞者,在青金石方砖上演绎着无声的戏剧。
鎏金宝座恰恰处在光影交界处,太后的脸庞一半浸在光明中,另一半隐入阴影,难以分辨。
皇后似乎对与梨花短暂的相遇毫不在意,只是从身后贴身宫令画墨的手中拿过食盒,亲手放在案上,笑道:“母后,这是儿臣亲手做的药膳,滋养身子是最好不过的。”
淡淡的药香顿时从打开的食盒中弥漫开来。
太后不由一笑,“皇后有心了,怪道都说浔阳周氏医术扬名天下,你虽然是女子,竟也懂得这些,可见你母亲对你的细心教导。”
皇后并不自谦,堪堪碧玉年华的身姿,已隐隐透出母仪天下的端庄,尾上的九尾凤钗轻轻颤动,柳叶眉划出娴静的弧度,只是柔声说道:“只要母后能身子康健,儿臣便可安心了。”
太后只喝了几口,便放下了羹勺,说了句,“你懂药理,这再好不过。”
随即从凤座上起身,慢慢踱到了内殿东侧,立在佛龛前,三支沉水香在太后手中飘出袅袅青烟,插进香炉后,又虔诚一拜。
皇后立在一旁,神色端庄。
太后转过身,瞧着皇后身上的月牙凤尾裙,遥想当年她坐上皇后之位时,深宫光阴,已匆匆而过几十载……
“皇后,今儿见过林美人,觉得如何?”太后开口问道。
皇后托住太后的手臂,“是个美人,只是不知母后是何意?”
太后暗忖一声,能忍到这时候才问出疑惑,也算是沉得住气了,只是年纪到底轻了些,只怕还未看透。
“你是哀家的内侄女,如今又贵为皇后,哀家不能不教导你。”
说着顿了顿,目光在皇后的脸上停留片刻,才接着说道:“林美人宫女出身,又一直跟在哀家身边,比不得那些出身高门的嫔妃,一来不知心性,二来难以掌控,可林美人出身卑贱,只能依附在皇后手下,日后,若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也是一把好刀。”
皇后略一犹豫,以宫女之身,逾制晋为美人,仅仅只是美人之位,却独居一宫,享主位待遇,封位当日便去看望,明明新人需等三日后方能侍寝。
皇上却那么迫不及待……
还有件更隐秘的事盘踞在皇后心头,这段时日,皇上每每推托先皇驾崩,深感悲凉,帝后根本不曾圆房,可关雎宫的人却传来消息……
种种不合规矩之处,想到这些,皇后不由说道:“可是皇上对林美人似乎不同寻常。”
说话之间,已来到了殿门处,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太后几乎忍不住嘲笑一声,像是在笑皇后天真,又像在笑昔年的皇后天真,她眯了眯眼睛,新修缮过的慈宁宫宫门,在日头下红得夺目。
“皇后身为中宫,不能被情爱迷惑,你以为皇上真是为了林美人的性命不得已答应哀家?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迎娶谢氏女的好处,帝王情爱,就如风中柳絮,随意飘散,只有家世和皇子,才是你实打实的依靠。”
当年的她,初为人妻,未尝没有情动之时,直到历经几十载沉浮,和那句,“皇后你身为中宫,天下之母,竟如此不知轻重吗?”方打破妄想,夫妻之情,父子之情,于帝王眼中,皆为无情。
太后深沉的目光掠过皇后稍显稚嫩的脸庞,话锋一转,冷声问道:“皇后以为,日后宫中还有多少人?”
一阵秋风掠过,檐角的铜铃出空洞的声响,惊飞了栖在斗拱间的几只灰雀,它们扑棱着翅膀带起几片飘落的枫叶。
皇后唇角的笑悄悄淡下一分,“后宫佳丽三千。
君门一入无由出,唯有宫莺得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