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宁宫出来,皇后并未直接回坤宁宫,而是略一沉吟,便吩咐抬轿的宫人转向长生殿方向。
日头依旧毒辣,轿帘低垂,隔绝了大部分暑气,却隔不断那声声嘶鸣的蝉,更隔不断皇后心中翻涌的思绪。
甫一踏入殿门范围,便觉一股不同于别处的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殿内许是用了更多的冰鉴,凉意更甚,带着墨香与书卷特有的清冽气息。
元岁寒并未在正殿,而是在西侧殿里,正站在一张巨大的书案后,身姿挺拔如松,微微俯身,垂眸专注地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幅水墨淋漓的山水长卷,修长的指尖沿着画卷上山峦的走势缓缓划过,若有所思。
听到通传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皇后来了?这大热的天,你身子重,不必来回奔波。”
皇后敛衽行礼,姿态仍旧优雅从容,只是微微隆起的小腹让她动作间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柔声道:“臣妾给皇上请安,如今天气酷热难当,臣妾心中惦念皇上,想着定要过来亲眼看看才安心,许是腹中这孩子,也思念父皇了。”
目光中含着期待。
元岁寒这才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复又落回画上:“皇后挂心,太医说你胎象已稳,但也不可大意,酷暑时节,最易损耗精神。”
他边说,边绕过书案,走到窗边铺设着竹席的紫檀木榻上坐下,随手示意皇后也坐。
卜喜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温茶,并非平日喝的清茶,而是加了薄荷叶的凉茶,显然是为了消暑。
皇后在榻桌另一侧小心坐下,一手始终护着小腹,轻声道:“臣妾知道皇上政务繁忙,只是有些后宫琐事,想着还是该让皇上知晓。”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臣妾的母亲递了牌子想进宫探望,戚昭仪体贴臣妾需静养,便婉言劝回了,她协理六宫,事事周全,连这等细微处都考虑到了,确实辛苦。”
皇后她抬眸,眼中泛起些许水光,声音更柔,“只是臣妾初次怀有身孕,心中难免有些害怕无助,因而格外思念母亲,还望皇上体谅。”
元岁寒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薄荷叶,闻言动作未停,只漫不经心地道:“嗯,朕知道,规矩严谨些,总是好的,皇后如今身负皇嗣,是天下至重,最要紧的便是摒除杂念,安心养胎,至于这些亲眷往来应酬,能免则免,以免劳神费力。”
他这话说得平淡,并未觉得戚昭仪此举有何不妥,甚至隐隐有赞同之意。
皇后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得柔顺应道:“皇上说的是,臣妾明白。”
话锋随即不着痕迹地一转,“说起来戚昭仪协理宫务,臣妾瞧着,她近日都清减了些,六宫事务繁杂,恐怕不能好好尽心侍奉皇上。”
元岁寒呷了一口凉茶,抬眼看向皇后,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探究:“哦?皇后此言何意?”
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皇后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温婉得体,仿佛全然是为后宫和睦考量:“臣妾瞧着,林容华性子沉静,行事也稳妥,从不与人争执,又一直安分守己,臣妾想着,不如晋一晋她的位份,一来以示皇上恩泽广布,二来,后宫雨露均沾,才能绵延皇嗣,皇上以为如何?”
说完,皇后便垂下眼帘,轻轻抿了口茶汤,仿佛只是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建议,心跳却不由得微微加快。
窗外蝉鸣,声声催人。
元岁寒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盏,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林容华确实是个懂事的,既然皇后觉得她好,晋位便晋位吧,你是六宫之主,这些事,你拿主意便是。”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反倒让皇后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但她很快压下这丝异样,趁热打铁道:“皇上既然允了,那臣妾便着手去办,臣妾还想,既晋了位份,不若再赐个封号,以示恩宠殊异,臣妾觉着,‘婉’字甚好,温婉柔顺,正合她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