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酒(三)
“吕卿,你好大的胆子!”皇帝盛怒,将卷轴狠狠掷向吕世忠。
刚被传召来的吕世忠慌忙下跪,额头冒出汗珠,卷轴缓缓展开,正是他前几日献上的《松山贺寿图》。
皇帝冷声道:“此松根部松动,松下石缝更是以淡墨暗藏‘离枝’二字,你是盼着朕的江山如松断枝?!”
吕世忠冷汗湿透脊背,“臣不敢!”
“还敢狡辩!”皇帝怒目而视:“仙鹤衔芝本是吉兆,可画中仙鹤振翅朝东,你是想暗通东境藩王,瓜分朕的社稷吗?!”
吕世忠脸色煞白:“臣冤枉啊!”
不等他解释,皇帝继续道:“这水中隐藏的潜龙纹就是藩王的标志,朕不是傻子!吕卿,朕对你太失望了!”
吕世忠面色彻底灰败下去,聪明如他,此刻也明白了贺寿图本无问题,皇上不过是想寻个由头打压吕氏而已。
“朕念你辅政多年,免除死罪,”皇帝眯起眼:“丞相吕世忠心怀不轨,借画谋逆,即刻流放崖州,永不得入京!”
吕世忠深深叩拜下去,“谢陛下。”
他双手颤抖着,忽觉二十年鞠躬尽瘁丶陪座上之人从东宫走到金銮殿的时光都成了笑话,功高盖主,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已被帝王的猜忌之心腐蚀,只可惜他今日才得以看清。
他从未想过要害陛下,可陛下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
寒江渡口的风又湿又冷,一阵接一阵灌进吕回轩的囚衣里,他刚要弯腰踏上摇摇晃晃的渡船,身後忽然传来熟悉的唤声:“仲辕!”
是孟清羽。
衙役拦在二人中间,不耐烦道:“干嘛呢?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麻烦官爷行个方便,”孟清羽将一个银元宝塞到衙役手心,“我们就说几句话,不会耽误太久的。”
衙役掂了掂银子,瞥他二人一眼:“去吧。”
孟清羽拉着吕回轩往旁边走了几步,万分焦急:“怎麽回事,听说是我的画出了问题?我去向陛下解释,不能……”
吕回轩摇头打断他的话:“不关你的事,你的画没有问题。”
孟清羽满脸愕然:“那怎麽会……”
吕回轩表情淡然:“不过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孟清羽咬牙切齿:“狗皇帝……”
“慎言,”吕回轩拍拍他的肩,“你性子傲,从前怠慢了不少权贵,没有我的庇护,自己多加小心。”
他一改素日笑呵呵的样子,郑而重之道:“记得把身段放软些,这世道容不下硬骨头。”
孟清羽心底很不是滋味,但皇命难违,无论是他,还是整个吕家都太过渺小,他能做的最多也就只有送吕回轩一程。
衙役走过来,“你们两个说完没有?再不走误了时辰,我可担待不起!”
“山高路远,不必再送,你多珍重。”
话音落下,吕回轩转身走向渡船,没有再回头,他的脊背还是那麽直,可身子却单薄了许多。
孟清羽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麽,却只抓住了一片落叶。
枯黄丶斑驳丶残缺不全。
……
孟清羽失魂落魄地走回家,颜彩儿见他的样子便知事情结果,安慰他道:“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你们定会再相逢的。”
孟清羽抱住她,喉间艰涩:“彩儿……”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懂他画的人不多,吕回轩算一个,颜彩儿是另一个。
颜彩儿轻拍他的後背,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