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半途,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殿下回宫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尚可。”梦瑶简短回应,不欲多言。
苏青河却似不在意她的冷淡,继续道:“听闻殿下前几日在宫中,偶遇了镇国侯世子谢洛川?”
梦瑶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苏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臣职责所在,关心殿下安危罢了。”苏青河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谢世子此人……名声不佳,性情乖张,更是背负弑父大罪。殿下金枝玉叶,还是远离为妙,免得招惹祸事上身。”
他话语中带着关切,但梦瑶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力掩饰的敌意。他讨厌谢洛川?还是讨厌自己与谢洛川接触?
“本宫自有分寸,不劳苏大人费心。”梦瑶语气疏离。
苏青河看着她冷淡的侧颜,眼底闪过一丝阴郁,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殿下在回皇宫前,卑职也曾经常去到鸿吉寺,不知道殿下对我还有印象?”
梦瑶淡淡擡眸看向他,心中却警铃大作。她对他根本毫无印象!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苏青河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变得深邃而专注,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痴迷:“我只是觉得殿下自从回宫後,对卑职颇为冷漠,我想着提起以前,可以让殿下对卑职的态度回到从前。”
梦瑶觉得苏青河话里有话,而且她是失忆不是脑子傻了,她不信苏青河的话。她避开他的视线,冷声道:“苏大人,即是过往之事,就不必再提,还望苏大人谨记自己的身份。”
很明显撇开关系和警告的意味。
见她如此反应,苏青河眼底掠过一丝受伤,随即又被一种偏执的阴冷取代。他扯了扯嘴角,“是臣失言了。只是殿下,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真正对您好的,或许并非您看到的那样。太子殿下对您宠爱有加,但有些事也未必全然告知于您。”
他话中有话,意有所指。梦瑶心中凛然,更加确定此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温润忠谨。他对自己似乎有意,对太子似乎也并非全然忠心。
“苏大人此言何意?”梦瑶试图追问。
苏青河却已恢复了那副恭谨臣子的模样,微微垂首:“臣只是希望殿下平安喜乐,莫要被某些表象所蒙蔽。鸿吉寺到了,请殿下下车。”
马车停下,鸿吉寺恢弘的殿宇映入眼帘。香火气息弥漫,钟声悠远,却丝毫无法驱散梦瑶心头的沉重与寒意。
苏青河率先下车,伸手欲扶她。
梦瑶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丶却仿佛带着无形枷锁的手,心中排斥更甚。她无视了他的搀扶,自行扶着车门,稳稳地踏在地上。
苏青河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间阴鸷了几分,但转瞬即逝。
“殿下,请。”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依旧恭敬。
後院的禅房中,那名宫女小心翼翼地将盛有她鲜血的瓶子封好,恭敬地呈给一旁静立的苏青河。
苏青河接过瓶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目光转向梦瑶,“殿下仁心,以此鲜血为引,必能上达天听,我这就去请大师做法,祈盼盛京失踪百姓早日归来。”最後那句‘失踪百姓’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强调。
他这是什麽意思?梦瑶觉得这个苏青河一路上都怪怪的,说话也是阴阳怪气,意有所指,果然不是什麽坦荡之人。她仔细思索了一下,一个大胆而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那些百姓,会不会就被藏在这鸿吉寺,她的血就是给那些人喝的。她忽然想起了芸娘的弟弟,也是需要饮人鲜血。
她不敢看向苏青河,她怕露出她的惊疑与骇然,她怕他知晓她已经开始怀疑。
苏青河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梦瑶,他心里知道,她开始起疑了。他认识梦瑶这麽久,他又怎麽能不知道她的性格,她是那麽聪慧,肯定早就慢慢觉察出了自己失忆的不对,和公主身份的奇怪。今日他又与她说了这麽多,她怎麽可能还继续坐以待毙。
他本来还想再等等,可当他从太子口中得知,谢洛川竟然这麽快就和梦瑶遇上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应声而断。嫉妒与一种被觊觎了珍宝的暴怒,如同毒焰般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滋生。
要麽,她完完全全属于他;
要麽,就让她谁也得不到。
接着苏青河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与算计,手持血瓶,步履沉稳地向着殿後走去。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故意留出了时间。
梦瑶则偷偷跟在他身後,这次她无论如何都要搞清楚,她的血,他们要拿去做什麽。佛殿之後,廊道曲折,越往里走,香火气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苏青河的身影在前方转角一闪而逝。梦瑶屏住呼吸,紧紧跟上。
她跟着他穿过一条罕有人至的回廊,来到一处看似是堆放杂物的偏僻院落。只见苏青河走到院中一座不起眼的石灯幢前,手指在灯座某处看似随意地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旁边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竟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丶向下延伸的幽深洞口!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气味的冷风,从洞口扑面而来,让梦瑶瞬间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