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卒们不禁屏住了呼吸,冷汗直冒,有个已然跪趴了下去,闭眼不敢看,另一个则一脸颓丧,被满眶眼泪弄得视线模糊。
那玉葱般的纤指撩拨着表面的干草,忽地深入其中,抓起一束再借风扬下,分散成一捋捋,飘落地面。
真宿拍了拍手中沾的草屑,点头道,“不错,这批粮草确是良品。辛苦郎将运送,请务必平安送至黎明城。”
郎将只觉莫名,不过当真没出毛病自是最好,他倒也没有甩脸,颔首道,“大人无需客气,这是分内之事。那臣先告辞了,公公请回罢。”
直到运粮队重新整备,往边塞出发,两小卒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方才他们错愕不已,全然没敢相信,不止没被抽查出问题,还就这么被放过了,简直不可思议!
而看着他们走远的真宿,翻身上马,慢慢踱回营垒,垂眸凝视着自己双手掌心那浅淡的墨色。
真宿丹唇微勾,当即炼化入体,金眸的深处不经意地流转起了红光,再逐渐充盈整个眼瞳,在鲜亮雪白的马背上映出一片血色。
黎明城内。
粮仓大火足足烧了一个多时辰,方被扑灭。而混乱之中,被踩踏被谋杀的百姓与兵将皆不在少数,被血泊浸润的青石板,在月亮洒落的银光下,泛着瘆人的幽幽冷光。
待运粮队将粮草押送进城后,厚重的城门轰然闭合,城中的骚乱也终于平息下来。
逃离城池的反抗者大多被擒了回来,犀大将军本欲将他们与那个残部大将军一样,悬尸城外,却被军师拦下。
军师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道:“莫要再激起城中百姓的反感,他们尚不知那些人是兵,只当是寻常乡亲。”
犀同钊狠狠地拧了拧眉,脑中浮现手下惨死的模样,他强忍下心中的怒意,半晌点头作罢。
“侵城就是如此,治理比攻下要难上百倍。纵然是自己的土地,亦足够艰难。想当年抢回边疆十城,便耗费了极大的功夫。被连烧三城,折损人员无数,物资又匮乏,陛下花了足足十年,才让十城尽皆恢复重建,步上正轨。”
犀大将军如何不知,听及此,终于冷静了下来。
军师又道,“听闻陛下一开始只是保守地打算攻下一城,不知为何,后来改为了攻下边境三城。君命难违,陛下想要攻下三城,我们也只能以命奉陪。”
犀大将军将目光投到哨塔之下的运粮车队上,眸色深沉。
运粮车队正被一群百姓围堵,又是啼哭又是怒骂,好不吵闹。
“什么叫做同是边疆人啊?!咱们两侧虽有互通往来,文化习惯算沾点边儿,但是你们敢说,以后绝不会将我们枫国人俘虏为奴?!”
“就是就是!要杀要剐,直接动手便是了,作什么假惺惺的!漂亮话谁不会说?侵占了我们的土地,却在这儿装好人,真让人恶心!兄弟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有不少拖家带口的没敢出声,但是有些人颇富血性,见有人带头,终是没忍住一起群情激奋,声讨姩军。
此处的姩军兵卒比枫国平民少得多,民众你一言我一语的,兵卒的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声浪之中。然上面又下了死命令,他们不可随意跟百姓动手,是以颇为无措。
就在这时,有人开始推搡运粮的兵士,试图将车上的粮草弄下来,同时大喊着:“凭什么不让揭开看!你们不是说这些粮都是供给我们平头百姓的吗!为什么不让碰,是不是里面掺了坏的,发霉的,想糊弄我们,把我们都吃死了,好腾出这座城来给你们!你们这些杀人狂魔!!”
“他们根本不是诚心收归我们的!他们根本容不下咱!你们有种就打开这些粮袋让所有乡亲父老瞧一瞧——”——
作者有话说:这周只用更一万字榜单字数,已经写了近四千。
心态不行,先简单更更,写文真的好难唉。
[修改]润色了一下
第55章随侍廿叁
姩军的运粮队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领头郎将猛然想起了出仓时的仓促,又忆起途中被公公拦截盘查的情形,心下忐忑至极,懊悔未仔细核查粮食。万一当真被暴民翻出有问题的粮,那就全完了。
现下揭也不是,不揭也不是,纯纯被架在这儿了。
正僵持间,百姓已经开始强行扯破粮袋,领头郎将急忙命兵士阻拦,黎明城的百姓见状,扯得更起劲了,几个带头起哄的人悄然退至人群后排,扯开嗓子喊:“不让人看就是心虚!瞧咱说中了吧!”
粮袋在众人七手八脚的撕扯下豁开大口,米黄的干粮等物被撒到了地上,纷纷沾染地上血污。黎明城的人一一趴下去看,初时各个脸上是或阴沉或癫狂的质疑之色,但片刻后,神情全化作对粮食的渴求。不知是谁先用衣服裹起地上的粮食,丝毫不嫌弃是脏污的,只一昧地拾取。
随即大伙竟是哄抢了起来。运粮队这才惊觉这粮并无问题,急忙上前制止。
塔上观察的军师,本在思忖该如何应对这一精心设计的连环局,不成想,待他匆匆赶到时,却已是另外一副失控的局面。他略一沉吟,当即安排兵士们将闹事者驱离,未参与闹事者方可领粮。
抢到粮食的人死死护住怀中粮袋,叫骂不休,甚至还有继续煽动反抗的。但这一次,沉默的大多数人并没有站在他们那边,而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接一个的闹事者被兵士压倒在地,看着那些人手中的粮被夺回,转而分派到他们手上。
黎明城这场蓄势待发的叛乱,尚未及燎原,便被掐灭了火苗。
银月高悬,几缕铅云掠过,遮蔽月轮一隅,然未几,被厉风洗净,重新投下清辉。
鸩王归营时已近子夜。真宿本在塌上打坐,察觉帐外动静,习惯性地欲起身到帐门迎接,但忽忆起鸩王临走时的那句“回来收拾你”,堪堪收回探出塌沿的双足,索性躺倒在塌上,阖目假寐。
帐外传来甲胄的擦碰声,鸩王携数名郎将入内时仍在议事。但在瞥见塌上某人的睡颜之后,话音戛然而止,鸩王摆手屏退众人,声量极低地对他们命道:“余下事务尔等自行决定,有要事再报。”
郎将们虽惑于君心反复,明明刚刚才说还有要事,要他们进帐商议,这会儿却又不用了,但他们相信陛下定然有他这么做的道理。是以众人抱拳领命退下了。
真宿虽然闭着眼,但神识运转着,他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鸩王缓步走至塌前,垂眸盯着自己,半晌后蓦地褪去了带着血气的大氅,惊得真宿心里猛地一紧,羽睫不禁微颤了一下。
未料鸩王俯下。身,伸手穿过他的颈后与膝弯,竟是打算抱起他。
他没失去意识时,体重与寻常成年人大差不差,先前被掳上马时,他怕折了鸩王的腰,才主动施以内力将自己变轻盈,现下他装着睡,自是任由鸩王托起他沉实的身体。
他想看鸩王意欲何为。
接着他便知道,鸩王将他抱到了旁侧的临时睡床上,放在了柔软的羊毛毯上,给他轻轻盖上了兔毛绒被。
鸩王掖好被角后坐到了隔壁塌上,偏过头来凝视了真宿好一会儿,眼中只有一片至纯至暗的墨色。真宿以神识对视,竟有那道专注的目光能看穿自己的感觉,被看得一阵心虚,是以他干脆收起神识,不再看了。
帐内寂然片刻,真宿听到旁边传来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然后响起了竹塌特有的“吱呀”声,夹杂衣料的摩挲声,真宿猜测鸩王应是在塌上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