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一针,缓慢而坚定地拆解那些陈年的旧线。
动作生涩,手指偶尔打颤,却从未停顿。
仿佛不是在修改一件衣服,而是在修正一段无法言说的时间。
林野看着屏幕里的母亲,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从前那个“狼妈”唯一一次,主动走进她划定的空间,以如此卑微的姿态,试图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
她没打断。
反而悄悄登录系统,将夜巡时间延后一小时。
并在桌上,留下一杯温热的枸杞茶,杯底压着便签:“记得喝。”
第三天清晨,江予安来到博物馆音频修复室,耳机里正播放一封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战地家书。
沙哑的男声穿过电流杂音传来:“……子弹擦过肩膀那天,我梦见娘坐在院门口缝军装。她说蓝线最吉利,是天空的颜色,能护人回家。”
他忽然怔住。
蓝线?
他想起林野曾无意提起:“我妈最讨厌蓝色。她说小时候被人贩子盯上,就是因为穿了条褪色蓝布裙。”
那一刻,他明白了什么。
当天下午,他剪辑了一段三分钟的音频:开头是织布机缓缓运作的节奏,木质梭子来回穿梭,沉稳如呼吸;中间嵌入那段战地录音中最温柔的一句:“她说蓝是天空的颜色”;结尾则是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母亲俯身吹凉汤碗时的气息。
他将音频存入微型芯片,制成一枚硬币大小的播放卡,趁林野排练时溜进展厅,悄悄塞进毛衣口袋。
他知道周慧敏不会主动去听。
但他希望,如果某一天她伸手探进袖口取暖,或只是无意识摩挲布料——
那声音会自己跑出来。
而现在,林野站在空荡的展厅中央。
晨光透过铁框玻璃洒落在木架上。
毛衣静静躺在那里,针脚细密均匀,一如从未受过伤害。
袖口内侧,似乎多了点什么。
她小心翼翼翻起布边,目光凝滞。
那里绣着一个极小的字,藏在线纹深处,几乎难以察觉。
是个“野”字。
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是谁缝的。
也不知道,这一针一线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未曾出口的话。
她只是捧着衣服,久久伫立,像捧着一段终于落地的雷声。
林野捧着那件重缝的毛衣,站在展厅中央,晨光如细沙般洒落,将绒布映成一片温润的灰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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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轻轻摩挲袖口内侧那个极小的“野”字——针脚细密得几乎融进织物纹理,像是某种隐秘的烙印,又像是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耳语。
心口的荆棘纹身微微烫,却不似往日那般尖锐刺痛。
它在搏动中与血脉同频,仿佛那些曾因压抑、恐惧而扭曲生长的枝蔓,正被一种沉实的共鸣缓缓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