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怜笙想唱一出戏,那须得服化道都是最好,每个人物的戏服都要自己独有一套,从不穿别人穿过的,他自己还要翻找有关那个人物的书籍史记,力求还原当时背景下出现的事物,单道具这一块就比其他戏楼剧院用心的多。
这人能较真儿到什麽地步?戏服上的针脚必须齐整,不能有一处跳线的,该是金线的地方用真金拈,应是银嵌的地方以白银镶,所以单是养绣娘每年就要花费他许多钱。不光这些,跟他搭戏的戏子也要找更合适的,只要合适他愿意为了好角儿一掷千金。
“不急的,你慢点。”孟怜笙对阿香小跑的背影道。
孟怜笙没被看守拦着,直接迈入了院子,正房大门敞开,门槛有些高,提起长衫下摆跨了进去,入目的是一个身穿深蓝倒大袖氅衣的老太太端坐在官帽椅上,花白的发盘的一丝不茍,上面插_了几个点金镶银的簪子。
她不年轻了,岁月的脚踩过眼角眉梢,是个旧式人家主母的模样,孟怜笙眼瞧着老太太被丫头搀扶着站了起来,这就是承乾府里的老夫人,薛良的外婆了。
孟怜笙随即上前一步,欠了欠身礼貌道:“老夫人好。”
孟怜笙离近了看这老太太,奇了怪,这老太太他是不是在哪见过?
老太太名叫陈凝华,她家境殷实,祖辈打从清朝时就是绥安一带的富商,嫁的也是当年一位姓白的商贾,她从小锦衣玉食到大,生性要强,四十岁之前尽是称心如意,人生里最大的污点就是女儿跟人私奔这一件事。若不是民国八年家道中落,她是断不会找这个私生子外孙的,可谁让她舍不下荣华富贵的生活呢。
陈凝华正端详着孟怜笙,从鞋面子往上看,棉布黑长衫,白皙的颈子上一张顶干净的脸,谈吐举止丝毫不见媚气,眉宇间亦有男子的刚毅。
她有些吃惊,眼前的孟怜笙和她以往构想的孟怜笙简直云泥之别,无论是坊间传言或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面听说的八卦新闻,只要有关孟怜笙无不是说这男戏子的妩媚与放浪,他们又把他的私生活讲的那麽不堪入耳,听久了难免会信以为真。
她眯了眯老眼,看得更清些,心里也很奇怪,这戏子,她不光眼熟的很,其声音也很是耳熟,因为太有辨识度了,入耳就觉温柔干净,很是舒心。
这些想法她转转眼珠子的功夫在脑中过了个大概,面上冷冷淡淡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孟怜笙只听一声年迈又如沉钟的声音传入耳中,“你就是孟怜笙?”陈凝华也没让孟怜笙坐下,只撇了撇杯中的茶叶,兀自喝着。
孟怜笙依旧不卑不亢,回道:“嗯,是我。”
孟怜笙看陈凝华暂时没有想要让他坐下的意思,作为客人又不能私自坐下,只得干站着。
陈凝华放下茶杯,开始打量起孟怜笙,孟怜笙戏台子上唱到大,自然不怵他人的目光,也平静地与她对望。
陈凝华丝毫不觉尴尬,看着他沉静的眸子很久,突然解颐一笑,随後笑出了声,只是这笑出了一声往後就止不住了,孟怜笙看着老太太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聚到一起时都懵了,十分茫然地站在原地,他是不怕被人盯着看,可现在这是什麽情况?好麽央的笑得跟疯子似的,一点也不像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女人。
老太太边笑边跟身边的丫头说:“哎呦,这倒真是个美人了,难怪我那不是物的孙子会这麽喜欢。”
“……”
陈凝华眼锋一转,抚了抚衣摆朝孟怜笙招了招手:“小孩儿,你过来。”
孟怜笙无语片刻,只好向前迈步,等离陈凝华的椅子五步之遥时站定了身,又礼貌地叫了声“老夫人”。
“你再离我近点。”陈凝华道。
孟怜笙心里犯嘀咕,他一个外界公认的被薛良包养的戏子,这麽个身份怎麽陈凝华还要让他离那麽近,他最常见的就是她这种高门大户出身的女人嫌他的身份腌臜下流的。
难不成是要等他离近了亲手打他?孟怜笙想到这,便决意雷打也不动了,若是这老太太想掌掴他,那这脸一定是要肿的,旦角的脸和手都何其重要,小时候师父再怎麽打他都不会往脸和手上比划,他亲师父都没打,更不能便宜外人了。
陈凝华见孟怜笙不动,便撑起身子,丫头见她站起来连忙去扶,谁知这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扶,一个人走向孟怜笙,似赌气般道:“你不过来,那我过去。”
???
孟怜笙愣住了,这老太太有什麽事非得离近?
一时之间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陈凝华就已经来到他面前,不过没有离得太近,两人差不多有一米的间隔,陈凝华愣是半眯着眼盯了他有半分钟,期间还敲了敲灵觉骨,仿佛是在回想什麽,她突然舒展开眉头,应该是想起来了,道:“原来你是那天在梅园背我的小龙套。”
孟怜笙终于知道薛良这没溜的性子随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