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裳儿暗暗咬牙,想,他们害死杨承秀时,都没有想过她的感受,杨承秀遭受过的痛苦,她要让他们千万倍偿还。
侍女很快拿来了酒坛和酒壶,酒坛里剩的酒已经不多了,而酒壶里是已经下好毒的。
裴裳儿手指摩挲着酒坛上精致的纹理,神色恍惚:“这女儿红酒,原本该是父母为女儿埋的,而我的女儿红,是丈夫为我埋的,我用这坛酒送我的丈夫归了西……马上,我也要用它送我的父亲归西。”
侍女们听闻此言,吓得跪倒一地,哭喊道:“公主三思啊!”
青梅爬到裴裳儿的脚边,哭着劝阻:“公主,驸马已驾鹤西去,可还留下了小世子啊,你要为小世子想想啊,您若弑君……小世子可怎麽办啊!”
裴裳儿俯身扶起青梅,声音温柔下来:“你们放心,我自有安排,我已掌控禁军,母後到时也会站在我这边。”
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已然变得无法无天。
“太子已经离京,等父皇驾崩,我就会成为皇太女,名正言顺地当上皇帝,到时候,没有人可以再欺负我身边的人。”
*
几日後的黄昏,裴裳儿乘轿入宫。
她特意换了一身素雅宫装,不施粉黛,与往日华丽张扬的形象判若两人。
轿帘微动,她望着渐近的宫门,眼中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悲凉,她该笑的,可惜笑不出来。
养心殿外,大太监王德全躬身相迎:“公主殿下,陛下正在批阅奏折,要麽,您过会儿再来?”
裴裳儿制住王德全接下来要说的话,神情淡漠道:“本宫有要事要跟父皇说,父皇不会责怪本宫的,让开吧。”
殿内,裴敛正在灯下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他擡头看见女儿,明显一怔:“裳儿?”
裴裳儿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儿臣参见父皇。”
裴敛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起来吧,你这个时候见我,有何要事?”
“儿臣想自请去为驸马守灵,还请父皇允准。”裴裳儿擡头,目光异常坚定,“今日特来向父皇辞行。”
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容,裴敛心中一软。
他错过了女儿的童年,难道还要错过女儿的现在吗?他真是老糊涂了,才要把自己唯一的孩子赶出长安城。
“儿臣这些日子闭门思过,已经知错了。”
裴裳儿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儿臣明白自己过去多麽任性妄为,连累驸马受累,还让父皇失望,让母後操心。”
裴敛长叹一声:“你能明白就好,皇陵清苦,但正好修身养性,你若实在是想陪伴驸马最後一程,就去吧……待过些日子,朕会召你回京,咱们父女两个,还跟以前一样。”
“谢父皇恩典。”裴裳儿再次叩首,然後接过身後侍女端着的酒坛,目光真切:“父皇,这是儿臣年幼时亲手埋下的女儿红,本想出嫁时与父皇共饮,但那日耽搁了,如今,就当做女儿的辞行酒吧。”
看到酒坛,裴敛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他没能做好一个父亲,连埋酒这种简单的小事都没有为女儿做过,而女儿还选择原谅他,他应该感动裴裳儿的孝心。
“我的裳儿,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孩子。”裴敛示意王德全取来酒杯。
裴裳儿亲自将酒坛里的酒倒入酒壶,再为裴敛斟酒,琥珀色的液体倾泻而出,酒香顿时弥漫整个大殿。
“父皇,”裴裳儿双手奉上酒杯,眼中毫无波澜,“儿臣敬您。”
裴敛接过酒杯,看着女儿诚挚的眼神,心中最後一丝防备也消散了。
他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初时甘甜,而後变得辛辣,再然後,裴敛的手指痉挛着抠住桌沿,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紫色。
裴敛猛地瞪大眼睛,酒杯跌落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裴裳儿,喉间发出嘶哑的声音:“你……”
“父皇觉得如何啊?”
裴裳儿满意地笑了,看样子十分开心,那天真烂漫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童真的少女,与刚才神色淡漠的她判若两人。
“我啊,就是拿这酒赐死承秀的,所以,请父皇也细细品尝,黄泉路上,也好与我的承秀做个伴。”
裴敛捂着喉咙,面色迅速变得青紫,似有千言万语,却什麽都说不出。
裴裳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挣扎的父亲。
“父皇啊,你没理由怪我,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是你先夺走了我的一切!您明知承秀无辜,却还是听裴臻那个畜生的话,任由他们构陷!明知裴敬那个贱人会折磨承秀,你还让她将承秀带走!看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只能忍痛将他赐死,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吗?你知道我的心痛成什麽样吗?你都不在乎,你还要把天下给裴臻,我不会让你们这些费尽心机害我的人如愿的!”
裴敛从龙椅上滑落在地,嘴角溢出黑血。
陈饶已经带着卫兵将宫殿围了个水泄不通,殿内目睹金安公主弑君这一幕的王德全和宫女们惊恐万分,无人敢上前。